半山别墅的夜晚很安静。
林潇潇回来的时候,王叔正在客厅整理茶具。
他看见她手里的牛皮纸袋,目光停了一下。
“大小姐,带了东西?”
林潇潇换了鞋,把大衣递给佣人。
“赵佳仪写的信。”
王叔没有追问,只问重点。
“给少爷的?”
“算是。”
林潇潇把纸袋放到茶几上,整个人坐进沙发里。
“六千字。”
“没有求原谅,没有求见面,也没有卖惨。”
王叔给她倒了一杯温水。
“那大小姐打算怎么处理?”
林潇潇没有马上回答。
她重新打开纸袋,抽出前两页,又看了一遍。
客厅的灯光落在纸面上。
赵佳仪的字很规整。
甚至规整得有些用力。
像每个字都被她用笔尖按进了纸里。
林潇潇看着看着,忽然把纸放了回去。
“我不知道。”
王叔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语气很稳。
“少爷之前说过。”
“以后关于赵小姐的任何事,不必再向他汇报。”
林潇潇揉了揉眉心。
“我知道。”
“所以我没直接拿上楼。”
她靠在沙发背上,声音低了点。
“可这封信,和之前那些事不一样。”
“她没求我哥。”
“她甚至连一句让他看看的话都没说。”
王叔端起茶杯。
“认错也分很多种。”
“有的人认错,是为了换一条退路。”
“有的人认错,是为了把退路堵死。”
林潇潇看向他。
“你觉得她是哪种?”
王叔没直接回答。
“大小姐已经看完了前两页。”
林潇潇沉默下来。
她听懂了。
赵佳仪这次不是来敲门。
她只是把门外那些脏东西,一点点擦干净。
至于门里的人看不看,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事。
就在这时,二楼书房门开了。
林浩从楼梯上下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像是要去客厅打印机取材料。
林潇潇几乎下意识把牛皮纸袋压到平板下面。
动作不大。
但林浩看见了。
他停在楼梯下方。
“什么东西?”
林潇潇手指压着平板边缘。
“私人物品。”
林浩看了她一眼。
“跟赵佳仪有关?”
林潇潇哽了半秒。
王叔端茶的手依旧稳,仿佛这屋里什么都没发生。
林浩已经走到客厅中央。
“她又出事了?”
“没有。”
林潇潇坐直身体。
“她写了一封信。”
林浩没有接话。
客厅里的壁灯很柔,落在他侧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清楚。
林潇潇把纸袋从平板下面拿出来。
“她托孙晓燕给我。”
“她说,如果你不看,就让我烧掉。”
“信里没有求你原谅,也没有求你见她。”
林浩的视线落在纸袋上。
他没有伸手。
“那就按她说的处理。”
林潇潇抬头看他。
“你不看?”
“不看。”
两个字落得很干脆。
没有犹豫。
也没有余地。
林潇潇抓着纸袋的手紧了紧,又很快松开。
“哥,这里面是她把过去七年的账,全认了一遍。”
林浩把文件放到打印机旁边。
“她认不认,是她的事。”
“我看不看,是我的事。”
林潇潇闭了闭眼。
“我知道你不会回头。”
林浩按下打印键。
纸张从机器里缓缓吐出来。
“那就不用再问。”
林潇潇站了起来。
“我不是替她求。”
“我只是觉得,这份信和之前不一样。”
林浩拿起打印好的材料,转身看她。
“潇潇。”
他很少这样叫她。
连名带姓,语气一压下来,林潇潇立刻闭嘴。
林浩看着她,声音很平。
“一个人迟来的清醒,不能要求被伤害的人配合验收。”
林潇潇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这话太狠。
也太准。
王叔垂眼看着茶面,没有插话。
林浩继续说:“她写六千字,六万字,或者六十万字,都改变不了过去已经发生的事。”
“她可以用这封信审判自己。”
“但我没有义务坐在审判席上。”
林潇潇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袋。
她没法反驳。
因为林浩说的是事实。
认错是赵佳仪的自由。
不接受,也是林浩的自由。
林浩拿着文件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
“信你收着,或者处理掉。”
“不要放进我的书房。”
林潇潇点头。
“明白。”
书房门重新关上。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王叔给林潇潇换了一杯热茶。
“大小姐,现在知道怎么处理了吗?”
林潇潇把牛皮纸袋抱在怀里。
“先放我抽屉。”
“她说不看就烧。”
“我暂时不烧。”
王叔看她。
林潇潇低声说:“不是给我哥留余地。”
“是给这六千字留个归档。”
“至少有人知道,她这次没有演。”
王叔点了点头。
“这就够了。”
林潇潇拿起手机,给赵佳仪发消息。
【我哥知道信的事。】
她停了一下,又把后半句打出来。
【他不看。】
看着屏幕,她又补了一句。
【我会替你收着,但你别再等任何回应。】
这一次,赵佳仪很久都没回。
半小时后,消息才跳出来。
【谢谢。】
【我不等。】
林潇潇看着那四个字,心口有点闷。
她把手机扣下,拿着纸袋上楼。
最后,她把那封信放进自己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关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像一份迟到太久的档案,终于落了锁。
另一边。
便利店凌晨两点半。
赵佳仪收到林潇潇消息时,正在给一位外卖骑手结账。
她扫完两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把找零递过去。
骑手推门离开后,她才点开聊天框。
【他不看。】
【别再等任何回应。】
赵佳仪站在收银台后,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便利店的灯光白得发冷。
收银机屏幕还亮着。
黄毛从后仓出来,怀里抱着一箱薯片。
“姐,怎么了?”
赵佳仪把手机锁屏。
“没事。”
她走过去,接过半箱薯片。
黄毛看她脸色,没忍住又问。
“真没事?”
“嗯。”
赵佳仪拆开箱子,把薯片一包一包摆上货架。
动作比平时慢一点。
但每一包都摆得很整齐。
黄毛靠在旁边。
“你这人,有事也不说。”
赵佳仪把最后一包放好。
“说了也不抵债。”
黄毛被她一句话堵死。
行。
这姐现在是主打一个情绪不流通,账目必须通。
凌晨四点,店里没人。
赵佳仪打开调度岗模拟卷,继续做题。
第一题,司机失联,客户催单,线路延误。
她圈出正确答案。
第二题,仓库推责,客服投诉,异常件优先级排序。
她写下处理步骤。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没有哭。
也没有再打开那条消息。
不是不疼。
是疼也没用。
她已经把信送出去了。
林浩不看,是结果。
结果落地,账就该继续往下算。
天亮以后,赵佳仪下班回家。
赵母正在厨房热粥。
看见她回来,眼神躲了一下。
“锅里有粥。”
赵佳仪点头。
“嗯。”
赵父在里屋咳嗽。
赵佳仪先进去给他倒水,又扶他吃药。
赵父看着她瘦下去的脸,沉默了很久。
“别把自己逼死。”
赵佳仪把药盒合上。
“我会活着还完。”
赵父叹了一口气。
“那就好。”
赵佳仪回到小房间。
床头贴着两张纸。
还债表。
网贷已结清。
她拿出红笔,在网贷那一栏画了一条横线。
然后,她把下一栏圈起来。
周明案补款。
京海风投十万赔偿。
她在旁边写下新的日期。
调度岗笔试前十五天。
写完,她把模拟卷摊开。
又定了四小时闹钟,准备先睡一会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孙晓燕发来消息。
【潇潇跟我说了,他没看。】
赵佳仪回得很快。
【知道。】
孙晓燕又发。
【你还好吗?】
赵佳仪看着这四个字,手指停了几秒。
最后,她打下去。
【还债的人,没资格总问自己好不好。】
【能往前走,就行。】
发完,她把手机翻扣在枕边。
窗外,楼下有人在吵架。
电动车喇叭响了一声。
有孩子背着书包跑过巷口。
日子乱糟糟地往前推,谁也不会为谁停下。
赵佳仪闭上眼。
四小时后,她还要去盛远物流录单。
晚上还要去便利店补货。
调度岗模拟卷还有三套没做。
债务表上还有两道红圈没有划掉。
而半山别墅的书房里。
林浩已经翻开沈氏医药基金的新一轮路演文件。
他的桌面干干净净。
没有那封六千字认错信。
也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