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月的最后一天,赵佳仪收到了三笔入账。
盛远工资。
绩效奖金。
便利店夜班满勤。
手机银行的提示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站在后仓门口,手里的空纸箱半天没踩下去。
黄毛从货架边探出脑袋,看她盯着手机不动,顺口来了句。
“姐,中彩票了?”
赵佳仪低头,把余额算了一遍。
不放心,又算了第二遍。
最后,她算到第三遍,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没有。”
“工资到了。”
黄毛一听,立刻懂了。
“网贷尾款够了?”
赵佳仪把手机锁屏,弯腰把纸箱踩平,摞到墙角。
“够了。”
黄毛靠着门框,难得没贫嘴。
“那今天下班先去结清。”
“别拖。”
赵佳仪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凌晨三点,便利店还是那副冷清样子。
灯白得刺眼,空调吹得人手背发凉。
赵佳仪补完最后一排咖啡,坐回收银台后面,拿出手机银行,又点开网贷平台。
提前结清的入口藏得很深。
她翻了好几层页面,才看见那几个字。
【提前结清】
手指悬在屏幕上,她没有马上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借钱的时候。
那时她觉得,只是临时周转一下。
觉得下个月,林浩总会想办法。
觉得那些包、口红、鞋子,都是她配得上的体面。
后来利息滚起来,催收电话打进来,她开始慌,也开始怨。
怨林浩穷。
怨他没本事。
怨他给不了自己想要的日子。
可现在,每一分钱都从她自己手里挣出来,她才知道钱有多沉。
十五块一小时。
一千块,要熬多少个凌晨。
赵佳仪闭了闭眼,点了下去。
页面转了一圈。
【结清申请已提交】
她输入支付密码。
最后一笔尾款被划走。
几秒后,短信弹出来。
【您在我司的借款已全部结清,合同状态已关闭。】
赵佳仪看着那行字,喉咙一下堵住。
像有人把一块石头从她胸口搬开。
可搬开的地方,又空得发疼。
黄毛在旁边看着她。
“成了?”
赵佳仪把手机递给他。
“成了。”
黄毛盯着短信看了两秒,抬手拍了一下收银台。
“可以啊,姐。”
“这不得庆祝一下?”
赵佳仪把手机收回来。
“庆祝什么?”
黄毛说得理直气壮。
“少一个坑啊。”
他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一瓶可乐。
“我请你。”
赵佳仪看了一眼价格牌,拒绝得很快。
“不要。”
黄毛无语,又把可乐放回去,换了一瓶常温矿泉水。
“这个总行吧?”
赵佳仪接过来。
“记你账上。”
黄毛直接笑骂。
“你是真不欠人情,账目清晰到离谱。”
早上七点,赵佳仪下班后没有立刻回家。
她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又把那条结清短信点开看了一遍。
早班车一辆接一辆进站。
人群从她面前涌过去,又很快散开。
路边早餐摊冒着热气。
油条从锅里捞出来,香味飘了半条街。
赵佳仪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膜上。
她抬手去擦。
可越擦越多。
她哭得肩膀发抖,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她没有给孙晓燕发。
没有给林潇潇发。
更没有发朋友圈。
这是她自己欠出来的债。
还掉第一笔,也不值得拿去讨赏。
公交车进站。
赵佳仪把手机塞回包里,上车,投币,坐到最后一排。
车窗映出她的脸。
瘦。
憔悴。
黑眼圈重得压不住。
但那双眼睛里,终于少了一点被债追着跑的慌。
回到家,赵母坐在饭桌边。
这几天她闹过绝食。
饿到胃疼,最后还是把赵佳仪放在桌上的粥喝了。
她看见赵佳仪进门,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却没敢开口。
赵佳仪没有先理她。
她去洗了手。
又从帆布包里拿出打印店刚打出来的结清截图。
白纸黑字。
【网贷已结清】
她把这张纸贴在床头那张还债表旁边。
透明胶压得很实。
像给过去那个窟窿,钉上第一块木板。
赵母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声音有些哑。
“佳仪,你这回……”
赵佳仪转身打断她。
“别夸我。”
“也别替我恨谁。”
“我只是在还债。”
赵母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佳仪脱下旧外套,叠好,放在椅背上。
“网贷清了。”
“后面还有周明那笔。”
“还有京海风投的十万。”
赵母眼眶一下红了。
“那十万……”
赵佳仪看向她。
“那十万,是你闹出来的。”
赵母脸上挂不住,手指揪着衣角。
“我知道错了。”
“我以后不去了。”
赵佳仪点了点头。
“记住就行。”
中午,她只睡了三个小时。
下午起床后,她没有去翻调度题。
她从床底拉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里,塞着她过去七年留下的票据、账单、快递单、信用卡消费截图。
还有几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这些东西,她以前全塞起来。
不敢看。
也不愿意看。
现在,她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年,林浩读研。
她刷他的信用卡,买了第一只三千多的包。
第二年,她嫌出租屋旧。
逼着林浩换了一个租金更高的小区。
第三年,林浩为了还信用卡,晚上出去跑外卖。
摔坏了膝盖。
她却嫌他把外卖箱带回家丢人。
第四年,她生日。
她逼他清空购物车。
第五年,她在朋友面前说他没出息。
第六年,她开始网贷。
嘴上说只是周转,实际上买的全是虚荣。
第七年,她遇见周明。
把最后一点理智,也一起赔了进去。
赵佳仪拿出本子,按时间线往下写。
她写得很慢。
每一条都不修饰。
不替自己找理由。
不把责任推给原生家庭。
不推给穷。
不推给被骗。
也不推给年轻不懂事。
写到林浩冬天喝廉价咖啡那一段时,她的笔尖停了很久。
那天,她嫌咖啡味穷酸。
林浩没跟她吵。
只是端着杯子去了阳台。
大冬天,阳台漏风。
他站在那里,把那杯廉价速溶喝完了。
她当时还觉得自己占理。
现在回头看,她才明白。
那杯咖啡里泡着的,全是她挥霍掉的钱。
晚上九点,孙晓燕带着一袋资料上门。
她一进屋,就看见半张桌子铺满了纸。
票据、账单、截图、本子,密密麻麻摊开。
看着不像回忆。
更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孙晓燕愣了一下。
“你这是干什么?”
赵佳仪抬头。
眼睛里全是熬出来的红血丝。
“写账。”
孙晓燕拿起其中一页,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你想求复合?”
赵佳仪摇头。
“不求。”
“我只是欠他一份完整认账。”
孙晓燕把纸放回桌上,坐到她旁边。
“你写给林浩看?”
赵佳仪拿笔,在本子上补了一句。
“他可以不看。”
“这份东西,先给我自己看。”
孙晓燕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赵佳仪一张一张翻旧账,声音低下来。
“你写这些,会很疼。”
赵佳仪翻出下一张账单。
“该疼。”
她把纸压平,语气很轻。
“以前疼的是他。”
门外,赵母端着水杯站着。
她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急得眼圈发红。
“你不能写!”
“写了干什么?”
“送过去让林家更瞧不起你?”
赵佳仪没有抬头。
“我早就没脸了。”
她把账单一角压住,继续往本子上写。
“现在只剩认错。”
赵母急了。
“你是不是傻?”
“你都已经公开道歉了。”
“还要把这些旧事再翻一遍?”
赵佳仪这才抬头看她。
“公开道歉,是给外人看的。”
“这份,是给他和我自己看的。”
她停了停。
“妈,你别拦我。”
赵母看着桌上那些纸。
那不像纸。
像一堆会烧人的火。
每一张,都能把她们过去那些自以为有理的话,烧得干干净净。
孙晓燕站起来,把赵母往外带。
“阿姨,让她写吧。”
“她现在写出来,比憋在心里烂掉强。”
赵母被带出房间,嘴里还在念叨。
“写了也没用。”
“人家不会回头的。”
赵佳仪听见了。
她握着笔,继续写。
她知道没用。
所以她才不能把这份信,写成求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