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号,安徽。
赵佳仪和孙晓燕坐了五个小时绿皮火车,又被大巴颠了一个半小时。
当天下午,两人才灰头土脸地站在这座小县城街头。
快捷酒店一百零八块一晚,环境主打一个能住,但别要求太多。
床单上飘着劣质消毒水味,窗帘薄得像纸,隔壁大哥打呼噜的穿透力,堪比低音炮贴脸输出。
赵佳仪躺在硬邦邦的床垫上,翻来覆去烙了一整夜大饼。
天亮时,她几乎没合过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
她站在卫生间那面泛黄的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
脸色灰得像刷了层水泥,黑眼圈浓得能直接去演国宝。
孙晓燕借她的那条黑裙子已经洗得发白,但好歹比盛远物流那身工装像个人样。
赵佳仪拧开水龙头,用拔凉的自来水胡乱抹了把脸。
冷水一激,她整个人清醒了点。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
“走吧。”
孙晓燕拎着帆布包,已经靠在门框边等她。
县法院在老城区。
一栋灰扑扑的四层小楼,门口的国徽挂在秋风里,庄严得让人心里发紧。
过安检,核对身份,签字登记。
赵佳仪被一个年轻书记员领进了证人等候室。
等候室很小,四面白墙,三把塑料椅,连空气都闷得像没出口。
孙晓燕不能进去,只能站在走廊外。
临关门前,她一把拽住赵佳仪的胳膊,压低声音疯狂敲黑板。
“记住,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
“别加戏,别情绪化。”
“更别圣母心泛滥,替那种人渣开脱,听懂没?”
赵佳仪木然地点头。
“懂。”
门“砰”地一声关上。
赵佳仪一个人坐在塑料椅上,听着外头杂乱的脚步声。
她的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
九点二十五分,书记员推门探头。
“赵佳仪,准备出庭。”
赵佳仪站起来时,腿有点软。
基层法院的法庭不大,布局一眼就能看清。
审判席、书记员席、公诉人席、辩护人席、被告席。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着十来个人。
赵佳仪扫了一眼,看到几个年轻女孩红着眼眶,低头绞着手指。
不用问,也是同病相怜的受害者。
她被带到证人席。
刚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被告席上的周明。
蓝白条纹囚服。
银晃晃的手铐。
整个人缩在椅子上,瘦得完全脱了相。
脸颊凹陷,胡茬拉碴,眼底全是熬出来的青灰。
这副尊容,跟游戏语音里那个一口一个“好姐姐”的温柔少爷,简直差了十万八千里。
纯纯见光死。
赵佳仪看着他,胃里一阵翻腾。
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为了这个人,跟林浩吵过多少次。
林浩劝她别乱转钱,她骂林浩小心眼。
林浩说网友不可信,她骂林浩见不得她有人关心。
现在想想,那些话每一句都像回旋镖。
不是飞回来。
是直接扎进骨头里。
审判长敲了法槌。
走完例行程序后,公诉人起身提问。
“证人赵佳仪,你与被告人周明是什么关系?”
赵佳仪死死抠着面前的木头挡板,喉咙发紧。
“网友,打游戏认识的。”
“认识多久?”
“大约一年半。”
“期间转账总金额是多少?”
赵佳仪闭了闭眼。
“一万六千五百块。”
公诉人翻开卷宗。
“转账原因是什么?”
赵佳仪咬着嘴唇。
每一个字说出口,都像在当众扇自己巴掌。
“他说家里穷。”
“有时候说生病没钱治,有时候说想买电脑设备找工作。”
“我当时脑子进水,全信了。”
旁听席上,有人轻轻抽了口气。
赵佳仪没敢回头。
她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味道。
同情。
嘲讽。
还有一句不用说出口的话——
怎么会有人蠢成这样?
公诉人点点头,转向审判席。
“审判长,接下来我方将出示被告人周明在过去两年内,对七名女性实施诈骗的完整证据链。”
法庭墙上的投影幕布亮起。
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弹了出来。
整整七行。
每一行都是一个女孩的名字、被骗金额和时间跨度。
赵佳仪的名字挂在第三行。
一万六千五。
跨度十四个月。
榜首是个湖南女孩,被坑了一万八。
垫底的是个湖北女孩,一万二。
七个大冤种凑在一起,总金额八万两千六百块。
赵佳仪盯着那张表,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
原来她不是特别的。
她只是流水线上的第三单。
公诉人举起激光笔,红点在屏幕上缓缓移动。
“被告人的作案方式,有明显固定流程。”
“第一步,通过游戏或社交软件广撒网,伪造单身、深情、脆弱的人设。”
“第二步,对被害人进行高频情感输出,降低对方防备。”
“第三步,在建立信任后,编造生病、求职、家庭困难等理由,持续索要钱款。”
“第四步,当被害人无力继续转账,或者开始质疑时,被告人便采用冷暴力、敷衍、拉黑等方式脱身。”
法庭里很安静。
安静到赵佳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诈骗流水线。
广撒网。
高频情感输出。
持续索要钱款。
每一个词都不复杂。
可拼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开她那点可笑的自尊。
公诉人点下鼠标,切到下一页PPT。
赵佳仪的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卡住。
大屏幕上,是一张被放大的微信聊天截图。
左边是周明的动漫头像。
他正在给一号受害人发消息。
“姐,你别太累了,你身边那个人根本不懂心疼你。”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真的。”
短短两句话。
像一记重锤,砸得赵佳仪眼前发白。
一字不差。
连标点符号都没改。
她曾经因为这两句话,躲在被窝里感动得稀里哗啦。
她曾经拿着这两句话,觉得周明才是懂她的人。
她甚至因为这两句话,指着林浩的鼻子骂他冷血,骂他穷酸,骂他不配管她。
可现在,法庭大屏幕告诉她——
那不是专属偏爱。
那是人手一份的群发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