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陈设简单，一张旧木桌，几份制式交易单据。
王凯提前备好出库清单、货源对接证明、明细台账，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叶国庆一边翻看单据，一边感慨：“小凯，你这物资太稀缺了。
以后我们海市几家电视机厂的高端元器件，要是缺货你可要多多帮忙？”
“放心，一定尽力而为。”王凯笑着应声。
三家厂的采购人员逐一核对单价、数量、总金额，确认无任何差错。
账目明细一清二楚，货货对版，价价合规，所有人心里都彻底踏实。
可就在周科长拿起钢笔准备落笔的瞬间，王凯适时开口，语气平静却笃定。
“账目没问题的话，咱们敲定付款方式。”
王凯抬眸看向几人，道出自己的底线，
“我这批是纯海外进口元器件，走的是境外拿货渠道，成本全部压的是外汇。
所以规矩不变，优先美元外汇结算。”
话音落下，小屋内的气氛瞬间微微一滞。
周科长捏着钢笔的手顿在纸面，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面露难色，连连摇头：
“王同志，这一点，我们确实为难了。”
叶国庆也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国营厂独有的无奈，诚恳解释：
“你清楚现在国内的现状，国内国营工厂，外汇配额极其紧张，属于国家统管严控的硬指标。
每一笔外汇都要提前上报省里、国家审批，专款专用，卡死额度。”
大李跟着接话，满脸窘迫：
“是啊！我们三家电视机厂都是地方国营单位，手里根本没有富余外汇。
每年的外汇配额，早就提前报备锁定，全部用于厂里年度重大设备技改，一分多余的都挤不出来。
临时动用大额外汇采购元器件，审批流程至少半年，我们根本等不起，也批不下来。”
年轻的小林也补充道：
“现在全国所有轻工、电子厂都是一个情况，外汇比黄金还金贵。
有钱没额度、有钱换不到外汇，是常态。
但凡能走外汇结算，我们也不至于四处求人找货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是当下国营厂的真实困境。
1979年改革开放初启，国内外汇储备极度匮乏，外汇管控极其严苛。
地方工厂根本没有自主支配大额外汇的权限，这是所有国营企业绕不开的死结。
叶国庆看着王凯，态度恳切，主动退让商量：
“小凯，我们真心想做成这笔交易，也万分需要这批货。
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我们全额用人民币结算，价格我们一分不砍，按照原定市场价足额支付，绝不亏欠。”
王凯心里早已摸清国营厂的窘迫，并不意外。
他沉默两秒，权衡过后，给出了折中方案。
“我理解你们的难处，现在全国工厂外汇紧张，我清楚。”
王凯语气缓和，给出两全之法，
“但我拿货、囤货都需要外汇周转，全收人民币我这边根本没法持续补货。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
“总货款七成，用你们海市自产的全新黑白电视机抵扣；
剩余三成，支付人民币现金。”
这个方案一出，屋内几人瞬间眼前一亮，紧绷的神色瞬间舒展。
叶国庆当即眼前豁然开朗，连连点头：
“这个方式可行！太可行了！”
周科长长舒一口气，满脸释然：
“这下难题全解了！
电视机是我们厂里自产产品，不受外汇管控，库存、产能都充足。
调配起来毫无压力，也不用走繁琐的外汇审批！”
大李欣喜道：
“既能结清货款，不占用厂里珍贵的外汇配额，还能消化厂里成品库存，一举两得！
王同志你这方案太体谅我们了。”
叶国庆神色郑重，主动敲定方案：
“就按你说的来！七成新机抵扣，三成现金结算。
电视机我们全部配发最新款、未拆封的原厂新机，品相、质量、数量绝对到位，绝不以次充好。”
“可以。”王凯点头应下。
僵局顺利化解，屋内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周科长不再犹豫，拿起钢笔，率先落笔签字：
“没问题，账目清晰，方案合理，流程合规，我们签字成交。”
随后叶国庆、大李、小林依次落笔签字、加盖工厂采购专用公章。
一式三份交易单据，甲乙双方、仓库存档各执一份，白纸黑字，条款清晰，合法合规。
落笔收尾的那一刻，这笔稀缺进口电子元器件的大宗交易，正式圆满达成。
收好单据，叶国庆主动握住王凯的手，语气真切：
“小凯，这次真的多谢你。
你这批进口现货，不仅帮我们省下巨额成本。
更保住了三家厂子的生产进度，帮了我们海市电子工业一个大忙。”
王凯微微一笑：
“互利共赢而已。后续各位有需求，随时对接。”
仓库的单据落章生效，下午的交易彻底尘埃落定。
盛夏傍晚的北京褪去了白日炙烈，晚风穿城而过，吹走了仓储区的燥热。
天色擦黑，王凯做东，特意把宴席定在了兵马胡同的俱乐部。
今晚桌上菜式更是不一般，是唐一鸣让俱乐部特聘的御膳房传厨老师傅掌勺，道道都是老式宫廷膳食：
仿膳酥鸡、鹿筋烧海参、佛手鱼卷、八宝甜饭，摆盘雅致、火候地道，味道是寻常百姓家、国营大饭店根本吃不到的品级。
一桌精致御膳摆得满满当当。
叶国庆四人落座看着满桌菜肴，都有些意外。
周科长连连感叹：
“王同志，今天真是受宠若惊，没想到在四九城能吃上正宗御膳口味。”
叶国庆端起茶杯轻笑：
“小凯，没想到你能弄了这么个地方，我看这装修布局可不是一般人能来的。”
来到俱乐部后，叶国庆才知道这里是自己表弟搞得。
他常年身居体制、又是海市市长之子，见识过各地不少专属接待场地。
可眼前这座藏在四九城胡同里的俱乐部，低调却处处透着考究与底蕴，圈层门槛一目了然。
一旁坐着的唐一鸣适时笑着接话，语气松弛又透着分寸，主动帮王凯衬场：
“叶哥好眼光，这地方确实不对外营业，没有熟人引路、对等的身份，压根踏不进院门。”
叶国庆微微颔首，越看越觉得不凡，眸色瞬间微微一动，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心底已然多了几分郑重。
他转头看向从容静坐的王凯，语气带着恍然：
“这都是你的主意，详细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