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气自生？”李承胤问道。
院判：“回陛下，是。贵妃娘娘胎脉极稳，并无滑胎之兆，也无气血虚损之相。只是这脉息之中，有一股极细、却极纯的清气，正牢牢护着胎息。”
李承胤看着院判：“这股清气，对贵妃和胎儿可有妨碍？”
院判硬着头皮：“微臣不敢妄下断言。但从脉象的底子来看，贵妃娘娘气血充盈，那胎儿在腹中也极为安稳。那清气一点都不像病气或是郁结之气，倒像是某种护胎的天地之气。”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番话太过玄乎，甚至带了点神神鬼鬼的嫌疑。若在别宫，太医说出这种话，多半是要挨板子的。
可昭阳宫里，宋明鸾的亲哥哥是传玄宗内门弟子。那日仙门纸鹤才刚从天上飞进宫墙，今日太医院的院判就诊出了不似凡胎的脉象。
李承胤看向靠在软榻上的宋明鸾。
“明鸾。”李承胤的语气放缓了几分“你兄长以仙家手段送信入宫，那信里，可有向你交代过这孩子的事？”
宋明鸾的眼神飘了一下。
宋明凰那封信里，一大半的笔墨都在骂她跋扈、骂她不识大体、骂她乱树敌。她向来好强要面子，在这后宫里横着走了十年，哪里肯在皇帝面前承认自己被亲大哥写信训成了一个孙子？
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没说什么。大哥远在仙门，平日里就忙得很，信里也就是随口嘱咐两句，让臣妾好好养胎，少操些闲心罢了。”
坐在旁边的宋夫人，听到女儿这句轻飘飘的没说什么，差点当场气出个好歹来。
都这个时候了，太医都诊出异常了，皇帝明显是在套话摸底，这丫头居然还在端她那该死的贵妃架子！
李承胤心里早已跟明镜似的。他没有当场戳穿，只是叹了口气，语气放缓：“明凰毕竟是修仙界的人，眼界手段远非凡俗可比。若他当真在信中点出了什么端倪，你也不妨直说。朕也好早做安排，把这安胎的规制提上去；毕竟，这是你与朕的孩子。”
宋明鸾手按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她正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把信里的信息挑挑拣拣的说出来，一旁的宋夫人已经直接站起了身。
“陛下，明凰信中，确实提过这孩子的事。”
宋明鸾急喊道：“母亲！”
宋夫人向着李承胤微微屈膝欠身“明凰在信中明言，贵妃娘娘腹中这一胎，是个女孩。”
女孩？
李承胤原本容忍宋明鸾怀孕，甚至推波助澜，就是想借着宋家生个皇子，好打破中宫谢氏与东宫太子一家独大的局面。若这肚子里是个公主，那这份制衡朝堂的重量，便轻了一大半。
宋夫人继续说道：“明凰还说，这孩子虽是女孩，却天生灵窍，身具仙缘。十岁之后，传玄宗会亲自派仙师下山，来大胤接她入宗修行。”
“天生灵窍……有仙缘？”李承胤喃喃自语道。
宋夫人点头：“正是。明凰更是断言，这孩子若能平安长成，将来的成就，绝不会比他这个做舅舅的低。”
这句话，直接打碎了李承胤脑子里那堆争储、制衡还有后宫权斗的凡俗算盘。
宋明凰是谁？
大胤王朝上下谁不知道，宋国公府之所以能把持西北兵权十几年稳如泰山，就是因为出了一个真正的仙门弟子！即便是他李承胤身为大胤天子，面对宋明凰时，也不能拿君臣纲常那一套去压人家。
如今，宋明凰亲口断言，这腹中尚未出世的小公主，将来的成就不会比他低！
这意味着大胤皇室，终于要出一个真正的仙人了。
李承胤觉得自己胸口发烫，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没有修仙的根骨，皇室这些年送了不少子弟去寻仙访道，全都被仙门拒之门外，仙门收徒只看灵窍，不看龙袍。
可现在，他有了一个有仙缘的女儿。一个注定要踏入传玄宗，甚至可能证道长生的女儿！
若是她修成仙人，将来只要随手从指缝里漏下一枚延寿丹或是一颗洗髓丹，就足以让凡俗帝王趋之若鹜，抢破了头！
李承胤再看向宋明鸾的小腹时，那目光已经不再是看一个皇室血脉。
而在那片温热黑暗的羊水里，夏星冉听着外面的对话，心情十分复杂。
女孩，仙缘，十岁被接走。
她对自己那句成就不会比舅舅低持保留意见；她一向讲究数据和事实，现在连个B超都做不了，就盲狙她的未来成就，这种结论不够严谨。
而自己的处境从高危权斗胎儿直接升级成了大胤全村的希望。风险虽然没变，但关注度比之前高了好多倍。这对一个还在努力长身体的胚胎来说，压力不小。
“既然宋明凰已有确切交代，太医院也诊出了异常。”李承胤缓缓站起身，“那昭阳宫的一切规制，便绝不能再按寻常皇嗣来照料。”
李承胤转头看着院判：“从今日起，太医院选出四个老练的供奉，十二个时辰轮流在昭阳宫值守，不许离人！贵妃每日的饮食、进的安胎药、甚至所用的炭火熏香，全都要记录在册。若是出了半分差池，朕诛你们九族！”
院判双腿发软：“微臣遵旨！”
宋明鸾听到皇帝这么大张旗鼓的抬举自己，心里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刚想开口说两句顺杆爬的得意话。
“陛下。”宋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堵回了宋明鸾到了嘴边的话。
李承胤对宋夫人的态度，比之前客气不少：“夫人还有何事？但说无妨。”
宋夫人道：“陛下如此厚爱，是贵妃和这孩子的福气。只是臣妇还有一事，想求陛下恩准。”
“贵妃娘娘头一次有孕，性子又历来急躁，不知轻重。臣妇想着，想留在宫中陪她一段时日，亲自照看她待产。免得她年轻气盛，一个不慎，伤了自己，更伤了腹中这天大的仙缘。”
宋明鸾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母亲！你要留在宫里？”
宋夫人无奈的看着她：“怎么？你有意见？”
宋明鸾当然有意见！她意见很大，但她不敢说！
李承胤看着这母女二人交锋，他正愁宋明鸾这跋扈性子容易在这关头惹出乱子，有宋夫人这个母亲压着，再好不过。
“准了。”李承胤大手一挥，“刘全喜，立刻命人把昭阳宫的东偏殿收拾出来。宋夫人在宫里的用度，按国公夫人规制的最高等去办。”
“奴才遵旨。”
宋明鸾眼前一黑。
夏星冉听到这里，倒是安心了点，这位外祖母属于安全管理人员。
有她在，至少母妃短期内不会把仇恨拉满。
从这一天起，昭阳宫的风气彻底变了天。
没几天，整个后宫的嫔妃都发现，那个一点就炸、动辄砸东西骂人的宋贵妃，忽然就“懂事”了。
御膳房送来的汤寡淡了些，宋明鸾刚想摔碗，宋夫人一个眼神扫过去，她只能咬着牙一口干了。
内务府送来的料子不够鲜亮，宋明鸾正想骂人，宋夫人咳嗽了一声，她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憋出一句“赏人吧”。
红玉等一干贴身宫人每天如履薄冰，但私底下却忍不住松了口气：主子不作妖了，她们的脑袋终于安稳了。
宋明鸾每天度日如年，她唯一的盼头就是：“等熬过这十个月，把孩子生下来，母亲总不能还在宫里赖着不走。”
日子就在宋明鸾的憋屈和夏星冉的沉睡中，一天天过去。
七个月的时候，太医院请脉，院判擦着汗报喜：“胎息强健，清气更盛。”
九个月的时候，宋明鸾行动已经很不方便，每天扶着腰在殿里慢慢的走，脾气眼看就要压不住。宋夫人就拿着宋明凰那封信坐在榻边，时不时的翻开看一眼，宋明鸾立刻闭嘴。
终于，十个月到了，瓜熟蒂落的日子。
李承胤甚至推了早朝，连续三日宿在昭阳宫附近的配殿里，随时等候喜讯。
可是，三天过去了，没有动静。
十天过去了，宋明鸾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胎儿不闹腾，也没有任何要出来的迹象。
太医院的供奉们轮番上来切脉，最后只能得出统一结论：“贵妃娘娘胎息安稳，尚未到发动之时。”
“尚未发动？”宋明鸾当场抓起一个软枕砸在地上，“十个月了！她还想在里面待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出来？”
其实，夏星冉在腹中也很懵。按照她的生物学常识，人类胚胎的妊娠周期大约是280天。现在明显已经超期违约了。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器官发育被拉得很长，进度条卡得很慢，这不科学。
又熬了两个月，到了整整一年的时候。
后宫开始压不住流言蜚语：有人私底下传，说宋贵妃怀了个妖怪，哪有正常人怀胎十二个月不生的？还有人说，这是遭了天谴。
李承胤当场发了火，当着六宫的面，杖毙了三个乱嚼舌根的太监和两个宫女，直接将流言强压了下去。随后，他又顺水推舟放出了另一种说法：仙胎孕育，自然不同凡俗，待得越久，将来的福泽越大。
满一年半的时候。
宋明鸾已经从当初的嚣张跋扈，熬成了一个每天扶着大肚子、神情麻木的暴躁孕妇。她不能乱吃，不能乱走，稍有动静，太医就跪一地。
她坐在榻上问：“母亲，哥哥难道就不能亲自下山来看一眼吗？”
宋夫人叹了口气：“传玄宗山门万里之遥，修仙之人一次闭关便是数年，哪里是想回来就能回来的。”
宋明鸾气笑了：“他倒是会写信骂我！他有本事把她弄出来啊！”
宋夫人叹了口气，难得的没有训斥她。
时间继续无情的往前推，碾碎了宋明鸾最后一丝贵妃的傲气。
直到怀孕满两年的那一日。
这天下了一场大雪，宋明鸾披着厚厚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臃肿又疲惫。她坐在窗边的榻上，双眼盯着外头的大雪。
红玉小心的端来一碗热牛乳：“娘娘，天冷，您喝一口暖暖身子吧。”
宋明鸾没有接，她低头看着自己那高高隆起的肚子：“两年了。”
红玉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本宫这一胎，怀了整整两年了。”
坐在不远处的宋夫人，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就在这时，殿门被人推开，李承胤大步走了进来。他刚进门，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太医，就听见宋明鸾问了一句：
“陛下，您说，她是不是打算在本宫肚子里住到十岁，直接等传玄宗的人来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