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千刀嘴皮子猛烈抖动了几下。

    但他意识到,叶振光这么爱惜忠勇侯府的名声,自然是不大可能,将这字据泄漏出去的。

    老头子要这字据,其实也是打算用来制约自己。

    只要有字据在手,这不也是等于,老头子握着金千刀的隐私秘密了吗?

    金千刀抱着怀里装满银票包袱的手,又紧了紧。

    哪一个做大事的人,不是赌运气?!

    他心下一横,就赌老头子,肯定不会将这字据泄漏出去!

    “好!”他大吼了一声,将面前的老头子都吓得浑身一颤,差点没撅过去。

    金千刀伸手就从衣袖里,掏出自己的私印,“啪!”往字据上一盖。而后,又俯身留下自己的手指印。

    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金千刀眼里闪过一丝绝然冷色。

    他今天也是孤注一掷了,竟将自己最大的隐私秘密,立字据写了下来。

    断绝自己与叶志勤通奸这件事,是谣传的可能性。

    倘若将来,忠勇侯府胆敢泄漏出去,他金千刀,一定要拉着整个忠勇侯府陪葬!

    叶振光怕金千刀反悔,伸手便将那字据摁住,而后推到自己面前,果断叠好,收进怀里。

    老头子心里恨,金家的人,个个都给他添堵。

    金千刀可恨,金玥帆更可恨,小金昭更是可恨至极!

    他将手紧紧摁在胸口处,怀里揣着的东西,是他用黄金、白银各三千两换回来的。

    倘若没有这档子破事,他只要找到这三千两黄金和白银,他干什么不香?

    不说忠勇侯府能否逆风翻盘,最起码可以不用天天吃咸菜了。

    这大好的银两、祖上攒下的福荫,就这么被金家的混账抢走了。

    不过金千刀有一点说的没错,他唯一的妹妹金玥帆,相当于,押在忠勇侯府当人质。

    叶振光杵在原地,纹丝不动,宽大的袖口下,双拳紧攥,指节挤压出青白的棱角。

    他看着,金千刀抱着那包银票,仓促到几乎是踉跄的脚步,急急忙忙离开了内室。

    金千刀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的模样,狼狈至极,与先前,满脸横肉放狠话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哼……叶振光在心中暗暗发誓:

    今日损失的一切,来日,他一定要加倍从金玥帆身上讨回来!

    花厅中。

    叶志勤已经彻底失去了神智。

    那种极度渴望女人,但又不能人道的感觉,强烈刺激着他浑身的每一根神经。

    各种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使他卯足了劲儿,却只能到处打砸物品,以缓解体内,无法纾解的焦躁。

    叶志勤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仰头嘶吼道:

    “啊!!为什么!!为什么!!”

    他终于痛苦到极致,伸手便撕开自己的衣袍,他看着自己的身体,便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男人了。

    他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原本英俊刚毅的面容此刻扭曲变形,额角与脖颈的青筋根根暴起。

    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面部肌肉不断抽搐,看上去既狼狈又狰狞。

    他猛地转过身,冲向花梨木圆桌,双手扣住桌沿便是用力一掀!

    桌面直接飞了出去,而此时,花厅大门正好打开。

    飞来的桌面,直接砸到,一路赶来的郑安时头上。

    “诶哟喂!”郑安时脑袋上破了口子,脸上瞬间淌下两道血痕。

    而他却顾不得,自己脑袋上的伤,只是匆匆用手捂着。便立刻,迎着各种飞砸过来的物品而上。

    他不能退缩。

    因为,他知道叶志勤今晚发疯,大约,与自己给他吃的五石散有关。

    花厅门口处的魏枝枝,见此情景,不禁赞叹道:

    “世间,竟有如此,医者仁心的好大夫!”

    一旁坐在轮椅上的叶志辉,也跟着感叹道:

    “那么多东西砸过来,他也没有一刻退缩,他真的是一位好大夫啊。”

    吴氏虽然,心中万分担心自己的儿子,但她还是对着郑安时的背影,赞赏地点了点头,说道:

    “好!以后我们府里的人,只要身有不适,就不找别的大夫了。全都找郑大夫!”

    小金昭躲在一旁角落里,远远看着哄哄闹闹的花厅。

    亮晶晶的大眼睛,弯成漂亮小月牙。她开心得想笑,但又不好直接笑出声来。

    恶有恶报,是她最喜闻乐见的大好事。

    小萌宝赶紧用两只小手,用力捂着嘴,心中却暗暗想道:

    “好呀好呀,郑安时是好大夫呀。你们全都找郑安时,让他给你们每人一份五石散。哈哈哈”

    金玥帆眼瞅着,小萌娃又要偷笑,她连忙将小萌娃护在怀里。

    而后,左右看了一下,确认没人发现,小萌娃偷笑,这才放下心来。

    毕竟忠勇侯魔怔了,且正在看大夫。小萌娃这会儿想笑,那可是会惹人非议的。

    花厅内,郑安时将手,从自己脑袋上放下来。

    他甚至不顾得,自己满手鲜血,伸手便将银针,狠狠扎进叶志勤的穴位里。

    叶志勤短暂地闷哼了一声,便整个人僵直地、脸朝下,“咚”一声,直接倒在地上。

    郑安时这才放下药箱,掏出伤药,让药童帮自己简单包扎一下伤口。

    他的一举一动,全都落在魏枝枝、叶志辉、吴氏等人的眼里。

    魏枝枝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位青衫大夫。

    见他额角带伤,血痕犹在,却神色平静地帮叶志勤施针用药。

    魏枝枝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眸光如水,漾开层层柔软的涟漪。

    不知不觉,竟是望到出神,连自己手中的巾帕落下,直接劈头盖脸,罩在叶志辉脑袋上,都不曾察觉。

    “哋!”轮椅上的叶志辉,一把抓住盖在自己脸上的巾帕,一脸嫌弃地,扔在地上,歪嘴喷着口水说道:

    “臭死了,尿骚味!”

    魏枝枝在叶志辉的咒骂声中,猛然回神。她早已嫁做人妇,而她的丈夫,还是个残废。

    虽然与自己生了两个儿子,那也只能证明,他腿坏了鸡没坏。

    其他的,当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

    她一边想着,一边就开始嫉恨金玥帆:

    臭寡妇,凭什么她就能,两次都嫁的那么好?!

    汲暖阁,烛火摇曳。

    叶志勤已经进入昏迷状态,躺在床上呼吸平稳。

    仿佛方才所有闹剧,全都没发生过一般。

    郑安时再次为叶志勤诊脉,确认他不会再起来闹事,才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并细心地帮他盖好被子。

    每个动作、每个细节,甚至是郑安时每个充满“慈悲”的眼神,都在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他是个,让人可以,全身心信赖的好大夫。

    吴氏神色忧虑地,踩着小碎步上前,凑到郑安时,轻声问道:

    “郑大夫,我儿情况如何?”

    吴氏离郑安时,距离太近了,以至于郑安时一回头,便闻着吴氏身上,有些厚重的香味。

    郑安时不由得往后缩了缩。

    老年人他也看过不少,这种厚重的香味,显然是用来掩盖,年长者身上老人味的。

    望着吴氏满眼温柔的神情,郑安时露出颇为仁慈的微笑,他是一名“极其负责任”的医者。

    他脸上的血迹,已经被药童擦拭干净。头上缠绕着的布条,让他看上去像个带孝的。

    不过,这并不影响他的颜值,要想俏一身孝。

    他目光清正,言语中满是“医者仁心”的调性,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道:

    “侯爷是吃了,不知何人给他下的合欢散。加上,我给他配的药。两种药性冲突,从而导致的癫狂。”

    金玥帆在听到“合欢散”这三个字时,脑子里猛然绷紧了神经。

    她联想到,金千刀总劝她喝的,那瓶琼浆玉露;又联想到,金千刀殷勤地,帮她倒茶水。

    再然后,叶志勤在自己面前,搔首弄姿,用拙劣的手段百般求欢。

    莫非,金千刀和叶志勤两人,已经狼狈为奸,想用计逼迫自己圆房?

    想到这里,金玥帆后背便惊出一身冷汗。

    她曾经留意过,叶志勤吃了郑大夫给的药之后,行为确实不同于往常。

    那么叶志勤是不是吃了郑大夫的药,失去理智,所以他自己把合欢散给喝了。

    郑安时仍在极具耐心地交代着:

    “侯爷因这两种药物,而产生了一些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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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日,倘若侯爷问起,不管他说的是什么内容,各位都得回答‘是’。”

    “以避免侯爷陷入记忆混乱状态,从而再次引发癫狂。”

    众人听说叶志勤有可能再次陷入癫狂,纷纷互相对视。

    郑安时补充道:

    “再有,今晚发生的一切,切不可告诉侯爷。”

    “他说发生了什么,那便是发生了什么。但是,发狂一事,是从未发生过的。”

    郑安时必须,得将叶志勤今晚的记忆抹去。

    否则,来日叶志勤找自己麻烦,自己还惹不起,这位可能会发疯的忠勇侯大人。

    吴氏双手绞着锦帕,倾身向前,薄唇轻启,柔声道:

    “郑大夫放心,我等,绝不会将今晚发生之事,告知于我儿。必不会让他记忆混乱。”

    郑安时很想说一句“别再靠近我了”。

    但是,他不能得罪自己的金主,只好默默忍受着吴氏身上厚重的脂粉味。

    他没想到,自己今晚出诊这一次,竟被忠勇侯府的两个女人,频频送秋波。

    两位还都是已婚妇人,这桃花运也是没谁了。

    可是,这两位朝他暗送秋波的女人,全都不是他喜欢的类型。

    他喜欢的,是金玥帆这样的女人,冷傲、艳丽,重点她还非常有钱。

    可惜,人家金玥帆,连看都不曾多看他一眼。

    忠勇侯府,通往前庭的廊道上。

    金千刀怀抱着包袱快步走着,天色已晚,他得抓紧时间赶回金府。

    路过花厅外围时,他忍不住朝着花厅望了一眼。

    花厅已然恢复了安静,仆从和丫鬟们也已经散去。

    他的情郎叶志勤。这会儿,应该已经是正在被大夫诊治吧?

    他多想进去看一眼。可是他一想到,自己才刚刚,从忠勇侯府这儿薅走了这么大一笔钱……

    金千刀默默咽了一口唾沫,心道:

    是他叶志勤,害自己挪用了金府库银,这是他叶志勤欠我的,他没资格恨我。

    要恨就去恨金玥帆,该出钱的不出钱;要恨就去恨小金昭,该死的怎么不死。

    对,等叶志勤恢复清醒了,再跟他商量,怎么从金玥帆身上,把这笔账好好地讨回来!

    忠勇侯府门口,护院眼瞧着金千刀离开,便立刻小跑着向丫鬟彩铃汇报。

    现如今,整个忠勇侯府的下人,几乎都是金玥帆的人手。

    这名巡逻护院,便是金玥帆安排的。

    方才,金千刀和叶振光,自以为二人躲在内室里谈话,便无人知晓他们谈话的一切内容。

    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全都被这名巡逻护院趴在窗户下,一字不漏地,尽数听了去。

    就连金千刀写下字据,并留下私印、手指印的细节,也全都被巡逻护院暗中瞧见了。

    汲暖阁。

    郑安时才刚离去,彩铃便快步小跑至金玥帆身边。

    金玥帆微微侧身,彩铃便伏在她耳边,小声汇报了一句。

    西泠轩,内堂。

    金玥帆高坐堂上,彩铃站立一旁。

    巡逻护院跪伏在地,将忠勇侯府中所有人一举一动,包括金千刀与叶振光的所有谈话,全都悉数汇报。

    金玥帆轻轻放下手中茶盏,缓缓转过脸庞,在听到,金千刀被叶振光,逼着留下字据时,她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冷笑,淡声道:

    “哈。好啊,非常好。”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这下,白纸黑字的证据,有了。”

    金玥帆微微点头,时辰已经不早,一阵困意袭上心头,她将纤长的小手挡在小嘴上,轻轻打了个呵欠,低声道:

    “弟兄们每日盯着忠勇侯府一切举动,属实辛苦了,有赏。”

    她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银票,缓缓递给彩铃。

    在场所有丫鬟、下人皆躬身行礼道:

    “多谢小姐。”

    次日,汲暖阁。

    叶志勤迷迷糊糊醒来时,已经是晌午时分。

    他从床上坐起身,混混沌沌地揉了揉脑袋。

    昨晚,都发生了何事?

    好像他抱着金玥帆,发生了很多、很多次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