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在喊昭昭……”

    小金昭嘟囔了一声,声音又轻又软,带着点半大孩童的迷糊。

    到底是孩童的肉身,天生便对母亲有着极强的依恋。

    小身板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

    可那扇门,是沈观岳花了大价钱做的,又厚又沉,还被他用歪门邪道的法子封住了。

    即便是彩铃、彩环这样的武艺高手,也难以破开。

    “娘亲担心昭昭了?”她又小小声地问自己。

    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在白白嫩嫩的脸颊上投下两片小扇子似的影子。

    测试间外。

    就在宋知微后退几步,即将再次蓄力撞上厚重木门之时……

    不远处柏树上,出现一名身形英挺的蒙面黑衣人。

    乍一看身形,竟是同叶志勤有九分相似。

    只见黑衣人纵身一跃,朝着测试间大门甩出一阵掌风。

    “轰!”

    一声闷响,木门竟被那股掌风的巨力猛然震开!

    巨大的力道,将恰好蜷缩在门后的沈观岳,直接掀飞出去。

    他像只麻袋般,狼狈地滚倒在角落,发冠歪斜,衣衫凌乱,脸上血色尽失。

    金玥帆只下意识伸手挥了一下面前尘霾,便不顾一切朝里跑去。

    尘霾逐渐散去,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名黑衣人,怀里抱着小金昭。

    黑衣人动作实在太快,小金昭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萌萌地有些愣神。

    她微微仰着小脸,望着眼前的蒙面黑衣人。小身板上精致的小袄子沾了些许梁上灰尘,发髻也有些松散。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被泉水洗过一般,澄澈透亮,直直望着黑衣人。

    小金昭看了一会儿之后,小眉头即刻便皱了起来,心里嘀咕道:

    咦?这不是叶志勤那个王八蛋嘛?怎么有两个叶志勤?

    福财神也是你随便能抱的?

    小家伙心里升起一股,没来由的厌烦情绪,在黑衣人怀里猛烈挣扎起来。

    小脚丫抬起来一脚踹在黑衣人胸口上,肉乎乎的小手握成拳头,不管不顾地一下甩在黑衣人脸上。

    黑衣人双眼直勾勾地望着金玥帆,没顾及怀里的小娃娃,只下意识一躲,却还是被小肉手捶到了脸颊上。

    就在黑衣人偏脸躲开的动作间,小金昭灵巧地挣开他怀抱,小身板蹴溜一下,就蹦到了地上。

    娘亲还在担心着自己呢。

    小家伙张开短短的、肉乎乎的双臂,对金玥帆露出一个有些委屈、又满是依赖和欢喜的软软笑容:

    “娘亲、娘亲,昭昭在这儿。”

    金玥帆什么也顾不得了,她飞奔上前,将最爱的女儿搂进怀里,心头一阵翻涌。

    “昭昭……我的昭昭……”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破碎的气音断断续续。眼泪决堤般涌出,模糊了视线。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方才测试间里不正常的声响,当真把她吓得方寸大乱。

    她轻柔安抚着怀中的小萌娃,这才抬起泪眼,正正望见面前的黑衣人。

    此时,她本该开口说一句,“多谢英雄相助”。

    可却在看清黑衣人轮廓时,记忆中被尘封的某个人,瞬间变得清晰:

    “你是……”

    黑衣人眼神复杂地望着眼前的金玥帆,一双黑瞳随着薄雾轻颤了几下。

    金玥帆的脑海里,不断回响着那个遥远的名字,是她五年前,便已战死沙场的亡夫:

    嘉珩?是嘉珩吗?

    黑衣人往前走了一小步,心中似有太多太多话,想对眼前人说。

    可下一瞬,他便猛然一阵头痛。

    是那种从颅骨深处炸开的、尖锐的、撕裂般的疼。

    像是有人用生锈的铁钉,从太阳穴一寸一寸往里钉,钉到眼眶,钉到后脑,钉得眼前发黑、耳中嗡鸣。

    “啊!”黑衣人双手抱头,陡然一跳。只是一转眼功夫,他便消失在所有人面前。

    金玥帆双眼愣愣地望着,眼前尚未完全沉淀的尘霾,有些反应不过来,只听得彩铃说了一句:

    “世间竟有如此高超的轻功。”

    测试间内。

    苏婉宁和叶志勤正互相扭打,纠缠在一起。

    而沈观岳则像被掏空了浑身气力一般,软绵绵地倒在门边。

    他确实被掏空了,如此大剂量的五石散,早已将他体力透支干净,叫他一时不得动弹,连抬起一根手指头,都万分费劲。

    小金昭心知,苏婉宁其实现下,也就只能拿来吓唬人,她被叶志勤用黑狗血灼伤,至今还未恢复,不能放出来太久。

    况且,苏婉宁这样的邪物,若是被外人瞧见了,恐怕是要拿去对付的。

    可不能,让她就如此被捉了去,小金昭留着她还有用处的。

    于是小萌娃朝着苏婉宁敞开锦囊,那血肉模糊的活死人,顷刻间化作一道黑影,“嗖”的一声,便收入锦囊之中。

    众人尚未瞧真切,那活死人便凭空消失了。于是乎,也当自己眼花,无人提起。

    小金昭指着歪斜在地的沈观岳,朝宋知微说道:

    “先生,快些报官吧。这老不休的,可不是好人。”

    宋知微瞧着沈观岳衣裳内里,露出的粉红色里衣,实在想不到,平日里衣冠楚楚的掌教先生,竟是如此道貌岸然之辈。

    测试间内的叶志勤,身上衣衫被苏婉宁抓得破破烂烂,模样狼狈不堪。

    但听到小金昭的声音,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立大功的机会就在此时,可不能叫旁人抢了去。

    他虽喝了沈观岳下的合欢散,但他早就不能人道了,加上剂量不多,合欢散并未发挥作用。

    这会儿他身上,只有五石散残余药效的蛮力。

    他嘴角流淌着浑浊的唾液,在药力作用下,动作如疯狗一般,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奔跑上前,一下子擒住沈观岳,恶狠狠地吼道:

    “沈观岳,你作恶多端!本侯要将你扭送官府!”

    小金昭瞧着叶志勤那模样,就没来由地想打呵欠。

    萌娃娃的小嘴先是微微张开,露出两颗小米牙,然后,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圆的O形。

    她下意识抬起手,那只肉乎乎的小胖手在空中划了个软绵绵的弧度,五根手指短短小小的。手背上有四个浅浅的小窝窝,随着她翻转手腕的动作若隐若现。

    小手慢吞吞地挪到小嘴前,软软地扇了两下。

    小奶音裹挟着气声,软软糯糯地吐槽了一句:

    “哟。真真是瞧不出来啊,这会儿倒是挺勇猛的,方才怎的……同个龟孙子一般?”

    叶志勤知晓小金昭向来嘴上不饶人,他却拿小娃娃没办法。

    于是,便重重一巴掌扇在沈观岳头上,将心中窝火尽数撒了出去,口中恶狠狠道:

    “让你嘴贫!让你嘴贫!”

    沈观岳被打得嗷嗷直叫,却不敢开口争辩,只在心里犯嘀咕:

    天杀的狗东西,我何时嘴贫了?

    *

    蒙面黑衣人在荒野中跌跌撞撞地跑着。

    他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十指插|进发根里,指节用力到发白。每跑几步,身子就往一边歪一下。

    直到跑不动了。

    他才停住脚步,整个人晃了晃,又踉跄着往旁边走了几步,身子一歪,斜靠在了一棵枯树上。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声低沉的、压抑的呻|吟。

    忽然,他猛地弓起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后背弓成一张弯弓,肩膀往前耸,脑袋往胸口缩,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他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到额顶,又移到后脑,到处都在疼,到处都按不住。

    痛苦挣扎间,他伸手去扯脸上的黑布。指甲刮到自己的脸颊,留下一道红印。

    黑布被扯下来,带起几根发丝,飘落在地上。

    他整张脸暴露在寒风中。

    剑眉紧蹙,眉心拧出深深的竖纹,却掩不住眉骨那道利落的弧度。

    鼻梁高挺,在惨白光线中投下一片,锋利的阴影。他嘴唇紧抿着,抿得发紫,唇线却依旧分明,像是用刀刻出来般英朗。

    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蜿蜒着爬进发根,可那额头生得饱满,骨相极好,即便是这般狼狈,也看得出底子里的清俊。

    金玥帆没看错,此人正是她五年前故去的亡夫,神武大将军:

    潘嘉珩。

    “出去!出去!从我身体里滚出去!”潘嘉珩一边嘶吼着,一边狠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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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捶击身边的枯树。

    “砰!砰!砰!”

    枯树被打出一道道裂痕,他额头上布满豆大的汗珠,汇聚在一起,流淌下来,将俊朗的脸庞完全沁湿。

    他眼睛瞪得很大,眼白布满红血丝,瞳孔里映着寒光,亮得吓人。

    猛然间,他抬起头朝着天空发出一声嘶吼:

    “啊!”

    荒野中惊起无数飞鸦。

    潘嘉珩脑海里响起一个粗糙苍老的男人音,道:

    “她就是你心心念念的妻子?哈哈哈……她早就带着你的女儿改嫁了,你还坚持什么?”

    “潘将军,你若是不甘离去,你与朕也可共享同一躯体。”

    “吾大沧乃天下第一大国,自你‘阵亡’后,你们朔国年年朝贡,你现在是大沧皇帝,是天下共主,这难道不好嘛?”

    “朕后宫三千佳丽,朕的便是你的。朕那么多美人,你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还想着你那个变心的妻子?”

    “你守身如玉,你男德第一。可人家还不稀罕你呢。哈哈哈。”

    “你且再瞧瞧朔国那没用的小国君,活脱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那年两军阵前,你熬得眼都红了,苦等后援,直撑到日头落尽、旗角冻裂,可曾瞧见援兵的影子?如今倒想不破这一层,岂不糊涂!”

    在潘嘉珩意识界里说话的老男人,是大沧皇帝萧昱恒。

    多年前,萧昱恒为求长寿,向镜海龙王献祭活人。

    镜海上,一艘祭船载满了三牲酒醴,还有十对命格极佳的夫妻。

    孰料,镜海龙王不食人肉。

    龙王震怒,镜海上惊涛骇浪如万马奔腾,一个浪头将祭船拍得粉碎,船上活人悉数葬身海底,无一生还。

    萧昱恒此举,非但求不得长寿,还生生惹恼了镜海龙王。

    那一日,天光大作,祭坛上空电闪雷鸣。

    一道惊雷劈落,将萧昱恒原本尚算强健的身躯,瞬息摧得苍老枯槁,形同垂暮之人。

    萧昱恒阳寿将尽。

    五年前,他看上了朔国神武大将军潘嘉珩的躯体。

    便使诈,在两国交战时,挑拨潘嘉珩与朔国君主之间的关系,使得潘嘉珩熬到最后一刻,也没能等来援兵。

    潘嘉珩被俘之后,萧昱恒迫不及待对外放出,神武大将军阵亡的消息。

    之后,便对潘嘉珩实施了夺舍禁术,企图强行占有他的躯体。

    然而,潘嘉珩意志力坚定,且心中执念太强,萧昱恒神魂进入他躯体之后,却始终无法驱逐他的魂魄。

    最终,萧昱恒与潘嘉珩共用一具躯体。

    早些年,萧昱恒以邪法压制潘嘉珩,因此,多是萧昱恒主宰躯体。

    萧昱恒操控着潘嘉珩躯体,继续当他的沧国君主。

    只是,每当萧昱恒想宠幸后宫妃嫔时,潘嘉珩坚决反抗,甚至不愿意触碰任何一位美人。

    两人思想互通,萧昱恒知晓,潘嘉珩仍一心惦记着他在朔国的妻子,金玥帆。

    虚无中,传来萧昱珩苍老,而又充满淫|邪恶意的笑声:

    “哈哈哈哈……”

    “不过,朕方才瞧着你妻子,确实国色天香。怪不得,你满腔痴情。”

    “这,还不简单嘛?”

    “朕是大沧皇帝,天下共主。你既思念妻子,只需将身体控制权交予朕。”

    “朕便让朔国那小国君,直接将你妻子送来和亲。”

    “届时,你便可与你妻子日夜相守,岂不快哉?”

    萧昱恒如今与潘嘉珩共用一个躯体,五感互通。

    若潘嘉珩与金玥帆欢好,那便等于他与金玥帆欢好。

    因为潘嘉珩对妻子的执念,他已经多年没碰女人了。偌大的后宫,他只能看着,却不能碰。

    游说间,萧昱恒脑海里,便回忆起金玥帆倾国倾城的美貌,邪恶心思油然而生。

    此时的潘嘉珩哪能不知萧昱恒的龌蹉心思?

    虚无的意识界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无际的灰白。

    潘嘉珩站在那片灰白之中,四周是无形的枷锁。

    他的手脚被看不见的力量扯住,像被钉在了半空中,动弹不得。

    而他对面,萧昱恒负手而立,虽是一副苍老枯朽的模样,那双眼睛里却烧着淫邪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