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嵩脸上的凄惨瞬间凝固了。
满嘴的血水差点没咽下去呛死自己。他本以为……那一巴掌落下的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赢了。以为皇帝看到当朝丞相在金銮殿上被人打得满地滚,一定会雷霆大怒、严惩萧尘以维护朝堂法度。
谁曾想——
各打五十大板?!
“传朕旨意!”
承平帝大袖一挥。
“丞相秦嵩,殿前失仪,言语狂悖,即日起罚俸半年,回相府闭门思过三日,好好静一静心!”
“老臣……”秦嵩咬着牙,血水混着苦涩从嘴角渗出。他低下了花白的头颅,声音干涩如枯木:“遵旨。”
承平帝目光再次锁定跪在地上的萧尘,语气森严。
“至于萧尘——虽事出有因,但殿前殴打当朝丞相,罪不可恕!即日起,留京反省!没有朕的旨意,半步不得离开天启城!”
他顿了一拍,语调微沉,抛出了帝王最拿手的拖延之术。
“至于御史所参的几桩罪名,事涉边关军务与朝廷命官,交由三法司会同兵部联合彻查!彻查清楚前,任何人不得再议!”
“留京反省”四个字,外加一套遥遥无期的联合彻查流程砸下来。
文官班列中,几张本已露出得意表情的脸瞬间扭曲了。
打了一国丞相——居然只是留京反省?!那些罪名交由这么多衙门去审,这要扯皮到猴年马月?!
那几个方才叫嚣“拿下狂徒”的御史面面相觑,嘴唇翕动着,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多说半个字。
秦嵩垂着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闭门思过三日?罚俸半年?这算什么惩罚!
同样的憋屈,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上一次,萧尘在北境凌迟二品大员赵德芳,皇帝就在这太和殿上和稀泥,只派了个陈玄去查。结果呢?他不仅没能弄死萧家,反而因为朝堂反噬,丢了自己手底下的吏部尚书之位,平白失去了一大助力!
而这一次,他堂堂一国丞相当众挨打、颜面扫地,皇帝竟然又是这套各打五十大板的把戏!
一股无法发泄的极致憋屈与屈辱,像毒火一样在秦嵩胸腔里疯狂乱窜。
承平帝坐回龙椅。
他没有理会众人。
他看着跪在下方的萧尘,目光深邃,沉寂了两息。
忽然,语气骤变。
威严之中,多了一丝冷酷的考量与试探。
“刚好。半月后便是皇家冬狩大典。”
满殿微微一震。
“萧尘。”承平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中,“你既然连当朝丞相都不放在眼里,那这冬狩大典,你也给朕来参加。”
他一字一顿,帝王霸气裹着锋刃般的压迫感倾泻而下:
“朕倒要亲眼看看,你这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北境少帅,除了在这太和殿上撒泼咬人,手底下究竟有多硬的功夫!”
他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分,像刀尖抵在了萧尘的咽喉上,透着不加掩饰的警告。
“届时猎场之上,刀剑无眼。且让朕看看,你这柄北境的刀,究竟是徒有其表的废铁,还是真能见血封喉的凶刃!”
太和殿内鸦雀无声。
萧尘缓缓抬起头。
那双深邃的眼底,方才的暴怒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沉静。他听得懂老皇帝话里的深意——这场冬狩,绝不仅是一场简单的皇家围猎,而是这位帝王对他的又一场残酷考核与试探。
他低着头,声音平稳:“臣,遵旨。”
“退朝——”
高福尖锐的唱喏划破死寂。
承平帝拂袖而去。明黄龙袍的衣摆消失在丹陛之后,偌大的太和殿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几名太监战战兢兢地跑进殿内搀扶秦嵩。
秦嵩被架着往外走。经过萧尘身侧时,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那双沾着血丝的浑浊老眼,从凌乱的花白发丝间阴鸷地瞥了萧尘一眼。
那目光里不仅有滔天的愤怒,更交织着毒蛇吐信般冰冷的、志在必得的阴毒。
萧尘没有理会他。
他猛地站起身,玄铁披风翻卷如黑色战旗,大步流星地向太和殿外走去。
……
太和殿外,积雪未消,寒风如刀。
满朝文武三三两两从殿门涌出。有人低头疾走,冻僵的手死死拢在袖中;有人凑成小簇,嘴唇翕动几下又赶紧合拢,忌惮的目光不时瞟向前方那道身披残破玄甲的孤影。
武将那边的气氛截然不同。
镇南侯赵元朗大步流星,一只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安远伯霍青山的肩膀上,拍得那身绯色朝服“啪”地发出一声闷响,差点把这跛腿老将拍趔趄了。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霍青山面无表情,只是微不可察地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前方檐角深处的阴影。
赵元朗嗓门只压了两成,冷笑一声:“老子夸萧家那臭小子打得好,怎么了?谁不服站出来!”
霍青山没接话。但那条微跛的右腿,比方才站得更直了几分。
队伍最前方,英国公徐骁拄着拐杖,被两名老仆搀着走得不紧不慢。经过萧尘身侧时,这位大夏的开国勋贵连头都没回,只是枯瘦的手在拐杖上轻叩了一下,嗓音浑浊却透着一丝别有深意的随性:
“年轻人,手劲儿还挺大。”
萧尘目不斜视,只微不可察地颔了颔首。
柳震天紧紧跟在萧尘身侧。一品麒麟朝服下的肩膀微微起伏,转过午门外的影壁,厚重的朱红宫墙挡住了百官窥探的视线。
“你方才那巴掌——”
柳震天刚从牙缝里挤出半句话。
萧尘的脚步忽然微不可察地滞了半拍,余光不动声色地掠过三丈外那棵老槐树上隐隐约约的一抹灰影。皇家暗卫,承平帝的眼睛。
“世伯。”
萧尘骤然出声打断。他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随手揉了揉方才扇过人的右手腕,语气里透着一股极其纨绔的不耐烦:
“有什么话咱们回府再说吧。折腾了一大早,连口热茶都没喝上。我得赶紧回去,灵儿还在家等着我呢,回去晚了那丫头该急了。”
柳震天只瞥见萧尘余光的落点,再听这句看似满脑子只有儿女情长的混账话,瞬间心如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