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吴老的话，魂珠在每一格前顿两三秒，淡金光芒忽明忽暗，映得周围的空气染上一层薄薄的印。
时间的推移，细微嗡鸣，齐巧巧目不转睛，直到那颗魂珠一点点停在左侧中间靠里架子的一个空格。
停住，不动了。
里面的两颗并列魂珠散发出淡淡白芒，与她的魂珠交相辉映，亦被染上一层金。
【不错嘛，有两位，小女娃运气不错！】
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笑意。
举起手中油亮发黑的木拐，杖尖隔空一点，空格向两边一拉，空出一片足以容纳的位置。
齐巧巧的魂珠连同那本属于她的书册稳稳当当地归置于内，与她亲人的魂珠并列而存。
与此同时，两颗魂珠背后的书册向下滑落，纸张摩擦发出轻微地沙沙声。
吴老道：
【里面有你亲人的位置，若你愿意相见，可在结束后让小虹带你去。】
齐巧巧几步跑了过去，几乎是扑上去接住了那两本书册。
迫不及待地翻开书册，指腹捏着书页，纸张微微粗糙的质感，令长久飘荡的魂魄归落实地。
姓名：齐斌
姓名：苏观玉
居所：东城平昌街梨花巷三弄
名字是对的。
后面的信息也对得上。
是爸妈没错。
胸腔不太对劲了，滚烫，酸涩，想从身体里窜出来。
“…谢谢，我想见……”
话说到一半噎住了，喉间哽咽，堵得严严实实，发不出声。
眼眶似有水光闪过，齐巧巧忙低下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压下泪意汹涌。
鬼魂怎么会流泪呢？
成功就差临门一脚，不能前功尽弃。
【这是我们该做的，死后能得见亲人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小妹你啊，该高兴。】
虹姐走过去拍了拍齐巧巧的肩膀，真真切切地共情。
想到自己，就心头火起！
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我在这生活也算久，五十年总有了，往上三代魂飞魄散，往下三代毛也没见着，真是够了！】
说着，她咬牙切齿地捏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天杀的老陈头，说好来找我，我等得花都谢了也没见着鬼影！】
吴老摩挲着木拐，鼻口出气，哼出一声笑：
【小虹你还卖上老了，老夫我都在这几百年了，可有说什么？还不一样逍遥快活！】
枯瘦的手重新握紧木拐，身子微躬，慢悠悠地踱到齐巧巧面前，身量不够，脑袋探过去从下往上瞧。
木拐轻触她的额头，鬼气流动，带来些许脑内清明。
【小女娃，我们这群鬼站在彼岸，眼前是海，对面是人。翘首以盼，若能得见，何其有幸？】
【大喜事，哪来的悲？】
此言一出，叫人静默。
鬼嘛，一般。
虹姐抽抽嘴角，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
【还以为吴老您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呢，又是老掉牙一套，词都不带变的。】
【迟早被投诉。】
吴老立马吹胡子瞪眼，那把花白的扫帚胡气得一翘一翘的：
【什么投诉，真难听！你别管老不老，管用就行！】
拐杖往齐巧巧那边一指，【看，这不就笑了？】
顺着一打量，齐巧巧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弯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正对上虹姐的目光，点了点头：
“确实，很有用。”
【没话说了吧~】
吴老得意摆头，毫不客气地开始赶人，拐杖在地上敲得笃笃响，活像个赶鸡的老农。
【完事了，你们可以走了，再拖外面等的鬼魂就要开骂喽！】
【哎呦对对对，时间都忘记了，走走走！既然有亲人，那姐就先带你去他们那，免得你急。】
虹姐一拍脑门反应过来，拉住齐巧巧的手腕，脚下生风地往门口走去。
门一打开，迎面就对上了几张黑沉沉的脸。
站着好几个鬼魂，为首的是一中年男人，正双臂抱胸，一脸无奈地靠在门框上。
看到虹姐出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破案了。
扶了扶额头：
【我道是谁这么慢呢，虹姐，你不会是在里头和吴老捞起来了吧？】
他就说这么长时间为什么门还不开，结果是虹姐这个爱唠的！
虹姐讪笑着赔不是：
【真是不好意思了啊，让各位久等了，多聊了两句，你们快进去吧，昂，快去吧！】
一边说一边用手臂朝身后摆了摆，脚下不停，不由分说地拉着齐巧巧往外走。
【行！虹姐，下次可要注意着些嗷！】
中年男人哂笑着喊了一嘴，倒也没有真的动气。
他身后一个青年似是想起了什么，偏过头去偷笑，又凑到中年男人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几句悄悄话。
【一天天的净八卦！】
中年男人立时笑骂着打了青年后脑勺一下，转身扶着他身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进了门。
后面的鬼魂继续等着，队伍排得很长，没有喧哗抱怨的，很安静，像河，在幽暗的殿前流淌。
一路被虹姐拉着小跑回了殿前广场，齐巧巧才终于找到空隙唤了一声：
“虹姐？”
虹姐这才放开齐巧巧，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没事，平日里总爱找些同事唠唠嗑解解闷，久了他们也就烦了，吴老倒是乐意陪我唠，但忙起来也就顾不上我。】
撇撇嘴，愤愤不平。
【一群急性子，又不是每天都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刻板印象！想当年我也是咱们村那姐妹里头最受欢迎的，想和我聊天还要排队呢……】
齐巧巧认真附和，也不打搅。
听着虹姐吐槽不满，她知道，有时候一个人絮絮叨叨地说很多话，不一定是为了得到回应，只是攒了太久的话，需要一个愿意听的人。
她不介意短暂地做一个捧哏，不让她的话落地。
等到虹姐说累了，才像刚反应过来，歉意地看了看齐巧巧：
【抱歉啊，又说多了，呃……东城平昌街梨花巷是吧？这地方我刚好认识，走，姐带你去！】
话音刚落，手腕又被一把攥住，整个人被拉着风风火火地往外走。
被拉得脚步踉跄，差点跟不上，只好把步子迈得更大，几乎是小跑着才能勉强不被拖倒。
没多久便气喘吁吁，胸口起伏得厉害，可前面的虹姐仍然神采奕奕，脸不红心不跳。
两条腿用得比她熟。
不愧是鬼，能让四旬大姐健步如飞，齐巧巧心头不禁生出些货真价实的羡慕来。
经过大门，虹姐脚步不停，随手抄起边上放地图的台子，干净利落地薅了一张塞给齐巧巧：
【来拿着，鬼域东西南北中，地方还是挺大的，新来的亡魂容易迷路。】
一只手受限，齐巧巧勉强用另一只手展开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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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头研究起来。
“东城……”
地图该略的略，该详的略，就简单的标了五城范围，出入口位置，以及中心城的三个星号。
“星号是什么意思？”
不懂就问，齐巧巧偏头指了指地图追问虹姐。
虹姐头都没低，自然地解释：
【哦，那是三位鬼君的宫殿。】
得到答案，齐巧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将地图折叠好收起来。
离开户籍部大殿，下了长长的石阶，一路向鬼域深处去。
……
长街闹市，铺子摊贩林立，各色幡旗在阴风中轻轻飘荡，上面写着的店名千奇百怪。
街上的鬼魂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若不是头顶那片阴沉沉的天，几乎要让她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凡世间。
周边的鬼渐渐增多，齐巧巧瞧了瞧长街左右的摊位和店铺，忍不住低低念出声：
“乐三娘鬼饮店、嘻嘻鬼超市、必备服装铺……”
前头强势开路的虹姐听到后面传来报菜名似的声音，特意回头，压低了声音悄声叮嘱：
【这些开在鬼域入口附近的，大多不划算，专门宰新来的，回头姐给你推荐几个靠谱的好地方！】
齐巧巧愣了一下，随即笑容瞬时拉大，眉眼弯弯地贴过去：
“姐你也太好了吧！”
想到之后，贴近虹姐与她并排走，小声打探：
“虹姐，之后我若是和亲人相见，也能有自己独立的住所吗？”
【当然，这是每个鬼域里鬼魂的福利。】
虹姐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若不想和父母住在一起呢，我就带你去工部走一趟，那边有好几个地段供你挑选，你可以挑个自己喜欢的。】
聊着聊着，两人走到了一个宽阔的广场。
【喏，这是传送台，为亡魂准备的，当然我们这些老鬼也能用。】
广场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各设有一座圆形的石台，台面光滑平整，上面刻着繁复好似鬼画符的纹路，噌一下亮一下。
疑似年久失修，短路。
虹姐解释道：
【四座台分别对应四城，站上去就能直接传送到对应的城区。
鬼域天空的阴气太重，你们新来的亡魂压不住，飞不起来，等到化鬼之后就能自己飞了，那时候想去哪就去哪。】
齐巧巧盯着那四座一模一样、没有任何标识的圆台，莫名觉得不靠谱。
她想到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
“我要是分不清东南西北怎么办？这也没标啊？”
虹姐一愣，表情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低下头，陷入沉思。
好像是哦，路痴怎么办？
在这待了五十年，东南西北早就烂熟于心，从来没想过这个角度的问题。
她也不知道。
【哈哈哈……嘎。】
一阵大笑突兀出现，又戛然而止。
一人一鬼齐齐偏头，就看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蓝衣女子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不住抖动，眼角笑出泪花。
见被发现，女子放下手，忍耐笑意，声音还打着颤：
【抱歉抱歉，我不是有意偷听的，主要是我笑点太低了，鬼路痴……哈哈哈哈……】
好不容易止住笑，深吸了一口气，大大方方地伸出两只手，掌心朝上，做了一个友好的手势：
【你们好，我叫萧小白！就是那个猫猫狗狗常起的小白，虽然起名有点敷衍，但我喜欢。】
【你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