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拍摄现场。
杨蜜心头那点小别扭,终究敌不过刻在骨子里的职业素养。没有故意拖沓,没有流露不满,每一个眼神、动作都精准到位。
小棉袄更是动力十足,冰激凌的诱惑力堪比影后奖杯!小家伙铆足了劲,生怕NG太多耽误了“甜蜜时刻”。
于是,这对戏里的“母女”,竟在短短半小时内就找到了奇妙的化学反应。镜头前火花四溅,NG?最多两三条就过!效率高得惊人。
这也是打乱了方阳的部署与节奏,原定三天的拍摄计划,硬生生提前一天全剧杀青!
至于杀青宴,没有五星级酒店的觥筹交错,就在这海风习习的民宿小院。篝火噼啪作响,烤肉滋滋冒油,啤酒管够。虽然简陋,但胜在自在逍遥。
剧组成员们脸上的笑容,比篝火还亮堂。无他,这份无拘无束的烟火气,比任何山珍海味都熨帖人心。
杨蜜彻底放飞自我,一脚踏在板凳上,一手撸起袖子,脸颊绯红地和黄勃划起了酒拳,哪还有半分顶流女神的样子。这若是被媒体拍了,只怕明天就要登上头条了。
小棉袄则是带着小八公,像两股小旋风,在院子里疯跑尖叫。这还嫌不过瘾,又拽着林玧儿冲向夜幕下的海滩。
欢声笑语,海浪轻吟。
唯有一人,在这喧嚣的热闹氛围中,情绪显得有些低落。
王保镪。
他蜷缩在院角最深的阴影里,篝火跳跃的光在他黝黑、带着风霜刻痕的脸上明明灭灭,却始终照不亮眼底那潭死水般的迷茫与沉郁。
在《七号房的礼物》杀青之后,他和黄勃一样,留在了魅影工作室打杂。方阳签了他们,却像忘了这茬儿似的,没给出任何具体安排。
那场关于未来的畅谈,更像一张挂在墙上的、遥不可及的大饼,看得见,摸不着,饿得慌。
这次《恐怖游轮》,黄勃好歹混了个副导演,实实在在地摸到了导演椅的边儿。
可他呢?依旧只是个台词寥寥、面目模糊的配角,像颗不起眼的螺丝钉。
当然,其他的配角演员,也因不太需要多少演技,所以方阳采取了拉壮丁省成本的策略,直接让幕后工作人员来客串。这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摆设。
可他心里,是揣着一团滚烫的火的啊!
不然,他何苦十六岁那年,就背着个破蛇皮袋,攥着皱巴巴的五百块钱,在爹娘含着泪的责骂和乡亲们不解的目光中,一头扎进了北漂的人海?
十年!整整十年!他像块最不起眼的砖头,被命运之手随意抛掷在各大影视城——横店、象山、怀柔……哪里有戏,哪里就有他卑微却执拗的身影,在群演堆里拼命往前挤,只为多露半张脸,多一句词儿。
“努力!奋斗!”这句无数龙套心中的呐喊,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咒语,支撑着他熬过了一个个冰冷的地下室夜晚,咽下了无数盒饭里的咸菜。拍戏,就是他的命!是他这个黄土地里爬出来的娃,唯一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稻草!
《七号房》拍完,那点微光带来的希望还没焐热,骤然又闲了下来。
这人一闲啊,心就像悬在了半空,没着没落,然后就开始发慌。
尤其夜深人静,白日里刻意压下的焦虑、恐慌,便如同冰冷的潮水,汹涌地漫过心堤,将他淹没。
他今年二十五了。最鲜亮、最能拼的青春,已经过去了一半。
爹娘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询问,总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那个遥不可及的“主角梦”,真的还有机会实现吗?
还是……这十年,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笑话?
前路,像被浓得化不开的雾笼罩的海面,一片混沌。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粗糙的指甲深深陷进同样粗糙的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痕,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迷茫,像藤蔓缠绕心脏。
困惑,如铅块坠入深渊。
他这年纪搁在老家山沟里,娃儿都该上学了。可他呢?还在人海里浮沉,吃了这顿愁下顿,兜比脸干净,十年了,没给家里寄过一分像样的钱!
连过年,都只敢挑人少的时候,偷偷摸摸回去四次!每一次回去,看着爹娘佝偻的背、深陷的眼窝,听着乡亲们看似关心实则带着怜悯的问候,“娃儿,在城里混得咋样啦?当大明星了没?”,那份沉甸甸的“无颜见江东父老”的羞愧,几乎要将他脊梁压断!
他不知道,这根名为“梦想”的稻草,自己还要不要、还能不能……再坚持下去了?
“怎么一个人躲这儿?”
就在这时,方阳的声音自王保镪身后响起,带着篝火的暖意。他递过来一罐冰凉的雪碧。
王保镪浑身一颤,像被惊醒,猛地抬头,眼中先是一片空茫的慌乱,随即像被点燃的枯草,爆发出浓得化不开的、近乎绝望的渴望:“方总!我……我想演戏!真的!特别想!不管角色大小,有没有台词都行!只要能让我……让我站在镜头前!”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颤抖。
方阳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的、近乎卑微的恳切,笑了:“行啊。”
“啊?!”王保镪彻底懵了,黝黑的脸上一片空白,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行?方总……您是说……”
“字面意思。”方阳倚着斑驳的院墙,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是演员,想演戏,不是天经地义么。”
“可是……”
王保镪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带着浓重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苦涩,
“我……我一没人脉,二没背景,三没那张能上镜的脸……除了跑龙套……方总,您上次给我和勃子画的蓝图……我……我不是催您!我就是……心里憋得慌!闲得发疯!我都二十六了……”
他喉头剧烈地滚动着,眼眶瞬间蓄满了浑浊的泪,“可还一事无成……混得跟条野狗似的……我好些年……没敢回家了……没脸回啊!方总!”
王保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可他硬是梗着脖子出来了。
他想演戏!
他想出人头地!
想让爹娘在乡亲面前挺直腰杆!
他想富贵还乡!想用成沓的票子堵住那些闲言碎语!
可是。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
他原地踏步,仍然只是一个死跑龙套的。
方阳看着这个蜷缩在阴影里、肩膀因压抑的哽咽而微微颤抖、仿佛背负着整个沉重世界的汉子,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那份来自黄土地的沉重期盼、来自十年漂泊的孤寂无望、来自梦想与现实巨大落差的撕裂感,他感同身受。
原本,他还想再压一压,磨一磨这块粗粝石头的性子,等一个更成熟的契机。
现在看来……再压下去,这块内里藏着璞玉的顽石,怕是要被生活的重担彻底磨碎了心气,碾平了棱角!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