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气氛渐渐变得微妙起来。
从叶辰现身开始，谈话的节奏似乎就彻底偏离了所有人的预想。原本这该是一场圣天殿少主登门提亲、瑶池长老权衡利弊、洛清玄表明态度的正式场合，可叶辰出现之后，所有人却都隐隐有种说不出的古怪感。
他并没有嚣张跋扈，也没有冷言嘲讽，甚至从头到尾都称得上礼数周全。无论面对周玄烨，还是面对那位圣天殿灰袍长老，他说话的语气都相当客气，甚至还会认真听对方把话说完。
可偏偏就是这种客气，让人更加难受。
因为众人很快发现，叶辰的客气并不是敬畏，也不是谦逊，更不像是面对强大势力时的谨慎试探。他只是单纯懒得起冲突，所以顺口客气一下。
这就像一个人在路边遇到陌生人问路，随口点头回应，礼貌是有了，可那种漫不经心的意味，却比故意轻视还要让人憋屈。
尤其是周玄烨。
他身为圣天殿少主，走到哪里不是众星捧月？即便同为圣地传人的年轻天骄，在他面前也多半会保持三分郑重。可叶辰从进门到现在，看他的眼神始终平静得过分。
没有敌意。
没有忌惮。
甚至连争风吃醋该有的警惕都没有。
这让周玄烨心中那股烦躁感越来越强烈。明明今日是他携礼登门提亲，明明他才是圣天殿少主，明明他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圣天殿，可叶辰一出现，局势却像是忽然变得不受控制起来。
更让他难受的是，叶辰刚才问的那些问题。
“圣天殿最强的是谁？”
“什么修为？”
“还有更强的吗？”
这几句话听起来像是在打探圣天殿的底细，可叶辰问完之后，又没有表现出半点害怕或者犹豫。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脑子里默默记下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仿佛圣天殿这个足以让东域无数势力忌惮的庞然大物，在叶辰眼里，只是一张需要简单确认一下难度的清单。
灰袍老者同样在看着叶辰。
他的目光比周玄烨更加深沉。
身为圣天殿长老，他见过太多年轻天骄。有些人看似狂妄，实则外强中干；有些人表面谦逊，实则心高气傲；还有些人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可在真正的强者眼中，那点心思根本无处遁形。
但叶辰不同。
至少到目前为止，他看不出叶辰到底是真的有底气，还是单纯不知天高地厚。
若说叶辰狂妄，他偏偏没有一句话是真正意义上的挑衅。若说叶辰谦逊，他又完全没有面对圣天殿时该有的敬畏。最麻烦的是，这年轻人神色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人分不清他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如此。
灰袍老者沉默片刻，终于缓缓开口道：“年轻人，圣女之位关系重大，不只是你与洛圣女两个人的私事。有些时候，修行界中的许多选择，都需要从大局出发。个人情爱固然重要，可圣地传承、宗门利益、两方势力之间的平衡，同样不可忽视。”
这番话说得并不重，却很有分量。
他没有直接逼迫洛清玄，也没有指责叶辰不配，只是将“圣地大局”四个字摆了出来。对于普通修士而言，这种话或许只是冠冕堂皇的说辞，可对于瑶池圣女这样的身份来说，这的确是无法回避的问题。
几位瑶池长老也没有开口反驳。
因为他们心里清楚，灰袍老者这番话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洛清玄身为瑶池圣女，她的道侣不可能只是她一个人的选择。哪怕瑶池并不想强逼她联姻，可她若突然带回一个来历不明的男子，还当众承认对方是自己的道侣，那瑶池高层不可能完全无视。
更何况，这个男子的来历，至今无人知晓。
洛清玄微微蹙眉，正欲开口，却见叶辰已经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前辈说得有道理。”
这句话一出，灰袍老者反倒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为叶辰会反驳，至少也会说些年轻人常见的气话，例如“感情之事无需旁人插手”“我与清玄之事由我们自己决定”之类。可叶辰却没有。
他竟然直接承认自己说得有道理。
周玄烨见状，脸色也稍稍缓和了一些。
可下一刻，叶辰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认真问道：“前辈也是圣天殿的人吧？”
灰袍老者眼神微动，点头道：“自然。”
叶辰继续问道：“那前辈应该不是圣天殿最强的吧？”
大殿之中，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瑶池长老几乎同时转头看向叶辰，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周玄烨更是眉头一跳，心里刚压下去的烦躁感又一次冒了出来。
怎么又绕回来了？
灰袍老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老夫自然不是。圣天殿之中，比老夫强的人还有不少。”
叶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道：“那就好。”
灰袍老者终于皱起眉头。
“什么叫那就好？”
叶辰似乎并不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不妥，想了想后，认真解释道：“因为如果前辈已经是圣天殿最强的话，那圣天殿好像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厉害。”
大殿之中，气氛瞬间凝固。
周玄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
几位瑶池长老神色古怪到了极点。
如果换作别人说这种话，他们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挑衅圣天殿。可叶辰偏偏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到底算不算挑衅。
也正因为如此，这句话才格外气人。
洛清玄站在一旁，清冷的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无奈。
她现在已经很确定了。
叶辰真的不是故意在激怒圣天殿的人。
他只是单纯想确认圣天殿的上限。
可问题是，这种确认方式落在别人耳中，跟当面嘲讽也没什么区别。
灰袍老者双眼微微眯起，一缕若有若无的威压缓缓在大殿之中弥漫开来。那股威压并不狂暴，却如同无形山岳一般，让在场不少年轻弟子呼吸微滞。
“年轻人，你似乎对圣天殿有些误解。”
叶辰摇了摇头，道：“没有误解。”
灰袍老者语气更沉了几分：“那你方才的话，是何意思？”
叶辰如实说道：“我只是觉得圣天殿应该更强一点。”
“……”
大殿再次安静。
周玄烨忽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能再让叶辰继续说下去了。
再这么聊下去，还没开打，他圣天殿的脸面恐怕就已经被这家伙一脸认真地刮干净了。
于是周玄烨缓缓向前一步，重新将话题拉回正轨。他看着叶辰，语气已经不复先前的温和，而是多了几分锋芒：“叶道友，既然你与清玄已经结为道侣，想必也该知道，我今日为何而来。”
叶辰点了点头：“提亲。”
周玄烨眼神微沉，继续说道：“不错。周某此番前来，代表的不只是我个人，也是圣天殿的诚意。原本我以为，此事只需要看洛圣女自己的态度便可，可如今既然叶道友已经出现，周某倒也想见识一下，究竟是怎样的人，能够得洛圣女认可。”
此话一出，大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汇聚了过来。
来了。
从洛清玄当众承认已有道侣开始，这场冲突便已经不可避免。
只是周玄烨毕竟不是普通纨绔，他没有当场翻脸，也没有说出什么难听的话，而是将矛盾放到了“切磋”上。
这正是修行界最常见、也最合理的处理方式。
既然你说你是洛清玄的道侣，那就证明自己。
身份可以不说，背景可以不提，但实力总不能是假的。
几位瑶池长老彼此对视了一眼，并未立刻阻止。事实上，他们也想知道叶辰究竟有多少本事。洛清玄性格清冷，从不会轻易亲近旁人，既然她当众承认叶辰是自己的道侣，那叶辰身上必定有过人之处。
可到底过人到什么程度，他们还未亲眼见过。
洛清玄秀眉微蹙，正准备开口，却见叶辰已经低头思索起来。
他倒不是怕周玄烨。
只是觉得这事稍微有些麻烦。
周玄烨是圣天殿少主，背后还有个圣人四重的长老坐镇。如果真要动手，打赢周玄烨本身并不难，可打赢之后会不会牵出更多事情，这才是需要考虑的问题。
毕竟这一次是他正式开始接触圣人界本土势力。
虽然他来圣人界已经不止一次，但之前大多都是短暂停留，很多时候更像是在摸索这个世界的规则。直到现在，他才算真正站到了圣人界势力面前。
所以有些事，还是得稍微注意一下。
想到这里，叶辰抬起头，认真问道：“你们圣天殿的人，说话算数吗？”
周玄烨一怔。
“什么意思？”
叶辰说道：“如果我把你打伤了，你们不会赖我吧？”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瑶池长老表情僵住。
灰袍老者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周玄烨盯着叶辰看了好几息，才缓缓开口道：“叶道友觉得，自己一定能赢？”
叶辰摇了摇头：“那倒不是。”
周玄烨刚想说话，却听叶辰又补充了一句：“主要是我下手没轻没重，提前问清楚比较好。”
这一次，就连瑶池大长老都忍不住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脸上的表情。
大殿内不少人神情已经变得异常古怪。
如果说刚才他们只是隐隐觉得叶辰说话气人，那么现在，他们已经彻底确定了。
这人是真的气人。
而且气人于无形。
周玄烨缓缓握紧拳头。
身为圣天殿少主，他见过太多狂妄之辈。那些人或是仗着天赋，或是仗着背景，开口闭口便是睥睨同辈，不将天下人放在眼里。
可像叶辰这种一本正经地说着最气人的话的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偏偏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破坏礼数。
他若是现在发怒，反倒显得自己心境不稳。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洛清玄忽然开口了。
“叶辰。”
叶辰转头看向她。
洛清玄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别把人打死。”
叶辰微微一怔，随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
“我有分寸。”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一种难以言喻的死寂。
周玄烨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因为他忽然发现，无论是叶辰还是洛清玄，似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另一种可能。
那就是——
输的人，会不会是叶辰。
周玄烨眼底的温和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真正的冷意。
“既然如此。”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大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那周某便请叶道友赐教。”
话音落下，周玄烨一步踏出。
圣人三重后期的气息，终于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璀璨圣辉自他周身升腾而起，金色纹路在脚下铺开，化作一方小型圣域。虽未真正动手，可那股属于圣地少主的底蕴已经显露无疑。
不少瑶池弟子眼神微变。
不得不承认，周玄烨能成为圣天殿少主，绝非只靠身份。
他的确很强。
然而面对这股气息，叶辰只是看了一眼，神色依旧平静。
他没有立刻取出圣兵，也没有释放什么惊天动地的威压，只是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随后轻轻拍了拍衣袖。
“行。”
他说道。
“那就打一下。”
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出门散步。
周玄烨眼神更冷。
灰袍老者则微微眯起眼睛，开始认真观察叶辰。
他倒要看看，这个来历不明、说话又处处让人难受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虚张声势。
而大殿另一侧，洛清玄静静看着叶辰，神色已经重新恢复清冷。
只是那双眼眸深处，却没有半分担忧。
她见过叶辰的手段。
也见过他那种让人怀疑人生的底蕴。
周玄烨很强。
但如果只是周玄烨。
还远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