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弹呢?"
有子弹。但是散装的。一发一发散着装在弹药箱里。不是已经压好的弹夹。
士兵们需要自己往弹夹里装填子弹。
二月的朝鲜。零下二十几度。战士们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僵硬——有些人的手指已经冻伤了,关节弯不过来。用这样的手指,一发一发地把子弹摁进弹夹——
弗里曼拿起了无线电话筒。他的语气很不好。朝后方的第十军司令部发了一通火。
"散装子弹?你们让我的人用冻僵的手指装弹夹?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话筒那头没有回答。
弗里曼砸了话筒。
他烦透了。腿在疼。指挥权被人惦记。弹药补给不到位。照明弹没有。
但他知道——再烦也得撑着。今晚还有一仗。
-----
砥平里外围。南面高地。
方天朔站在高地上,也看到了那二十四架运输机。
白色的降落伞从天上飘下来。一朵一朵的。落进了"8"字形阵地里面。
弹药。食品。饮用水。
几个小时就送到了。从日本的基地飞过来。装上飞机。飞过来。扔下去。几个小时。
方天朔收回目光。朝几个方向看了看。
各个方向都安静了。
白天打不了。飞机在天上转。美军的炮兵在白天能看到目标,精度比夜间高得多。白天进攻等于送死。
只能等天黑。
方天朔坐在高地上。身边是李福远。远处是张浩浩和吴大江。
四个人坐在二月的寒风里。
方天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半。另一半递给李福远。
压缩饼干硬得像石头。在嘴里嚼了半天才软下来。
他嚼着饼干,看着天上那些运输机飞走了。
对方几个小时就能从日本送来弹药和食品。
而我们这边——弹药从东北那边运过来,为了躲飞机,只能走夜路。到前线后在用马拉。最后肩扛。走两个星期才能到前线。
昨晚打砥平里的炮兵——炮42团在路上被炸了两门炮,公路桥被炸断了,没有工兵修桥,只好绕道。到现在还没赶到。炮1师和炮2师的部队也没赶到。
步兵拿着冲锋枪和手榴弹,去冲击有坦克、榴弹炮和高射机炮掩护的环形阵地。
方天朔把最后一口饼干咽下去。
他没有说话。
不远处的一条小路上,一个志愿军战士正在朝前线方向走。他背着一箱弹药。脚上的鞋已经破了——不是胶底鞋,是用布裹着的。冻伤的脚趾从破布的缝隙里露出来,发黑,发紫。每走一步,雪地上就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
方天朔看着那个战士的背影消失在山坳后面。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久。
-----
二月十四日。凌晨三点半。注岩里。
116师是来干活的。
347团团长亲自跟着前卫1营走。凌晨三点半开始接敌运动。五点钟,1营到了注岩里。
注岩里是砥平里以南十一公里处的一个小镇。东西五百米,南北两百米。卡在骊州通往砥平里的24号公路上。谁占了这里,骊州方向的增援就上不来。
镇子里驻着美军两个连——美2师搜索连和美9团3营L连。搜索连有七辆M-24轻型坦克和几辆装甲车。L连是个步兵连。两个连加起来大约三百七十人。
1营上去一打,发现对方火力猛——坦克炮和机枪组成了交叉火力网。1营进展困难。
347团团长没有犹豫。一个营啃不动,上七个连。
2营立刻展开。3营拨出一个连加强1营。七个步兵连从四面包围注岩里。化学迫击炮和81迫击炮同时开火压制。
四面一挤,美军撑不住了。一辆坦克被击毁。弹药锐减。指挥官决定突围。
八点前后,美军以一辆坦克为先导,车辆和两辆装甲车居中,其余坦克断后,朝骊州方向狂奔。
347团的部队在后面追。在公路两侧打枪打炮。有战士卧在路旁的沟里,往车底推爆破筒。有的用火箭筒打坦克，还有胆大的爆破手抱着炸药包爬上坦克。
前面还有拦截的——346团已经穿插到注岩里以南,炸断了公路桥。
美军车队冲到断桥处,前面没路了。后面追兵赶到了。
最大的损失就发生在断桥那个位置。
战斗结束的时候,347团清点战果:消灭美军三百六十人,其中俘虏九十人。只有一辆坦克从泥地里绕过断桥逃了出去。
从开打到结束——不到三个小时。
116师。一流主力师的手笔。部署周到,出手干净,绝无拖泥带水。
346团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打注岩里,而是阻援。两个营在24号公路两侧的高地上构筑工事——1营向北,2营向南,背靠背,构成对内对外正面。既堵增援,又准备截击从砥平里南逃的敌人。
-----
但这场干净利落的小仗,埋下了一个后果严重的错误。
347团在战后上报番号时,把被歼的美军报成了"美23团搜索连和K连"。
实际上不是。
美23团下面只有一个侦察搜索排,没有搜索连。被歼的是美2师第二搜索连和美9团L连。
这个番号错误被逐级上报。传到邓副的指挥所时,变成了——"美23团的两个连被我军歼灭"。
邓副看到这份电报,自然而然地得出了一个结论:美23团已经跑了一部分。
如果23团已经跑了两个连,那砥平里剩下的兵力就不足四个营了。而且——既然已经跑了一部分,剩下的肯定也想跑。
这个判断,影响了他对今晚进攻的全部部署。
-----------
二月十四日。晚上七点。砥平里以南。高地。
方天朔趴在山脊线上。
天黑了。第二个夜晚开始了。
从他的位置可以俯瞰砥平里的整个盆地。美军阵地上的灯火在七点之前全部熄灭了。照明弹开始每五分钟一发地升空——白惨惨的光从天上飘下来,把盆地照得忽明忽暗。
望远镜慢慢地转了一圈。从西面开始,顺时针扫过北面、东面、东南、南面,最后到西南。
六个方向。七个团。今晚全部要打。
比昨晚多了115师的343团和344团。加上该到但昨晚没到的炮兵——炮42团、炮1师25团、炮2师29团——今晚的火力支援比昨晚强了不少。
但方天朔心里没有底。
昨晚的教训太深了。七个团打了一夜,指挥不统一,时间不统一,各打各的。最后只有359团真正拼了命,其他方向不是磨洋工就是走错路。
今晚会不会好一点?
他不知道。
他只能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