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副蹲回了地图前面。又点了一根烟。
"你说,十一号晚上,横城这边打响之后,砥平里那边怎么办?"
方天朔看了他一眼。
"邓副司令员,横城打完之后,砥平里就孤立了。弗里曼要么撤,要么等着被围。如果他不撤——"
他停了一下。
"我的十吨炸药还在那儿等着呢。"
邓副抽了一口烟。烟雾在马灯的光晕里缓缓升起。
"十一号晚上。"他说,"先吃包子。吃完了再说砥平里的事。"
他掐灭了烟头。
"咱们这边能不能稳赢,就要看老韩那边能不能抗住了。"
"明白。"
方天朔站起来。敬了个礼。转身走出了炭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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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日上午。汉江南岸。韩集团前线指挥所。
韩副蹲在一个半地下的掩体里,面前摊着一张满是褶皱的地图。
他是志愿军第三副司令员。按理说应该在后方的司令部里,坐在桌子后面看电报、听汇报。但他不。
第四次战役一开打,他就主动要求到第一线去。
粟总没有拦他。干脆下了一道命令:韩副司令员率精干前线指挥所,直接指挥西线作战。
于是,一个副司令员,蹲在距离前线不到五公里的掩体里。头顶上每天几百架次的飞机飞过。炮弹时不时落在几百米外。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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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韩副司令员——今天上午,汉江冰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韩副的手指停在地图上。
"在哪?"
"在渡口以东大约三百米的位置。裂缝长约二十米,宽度目前还很窄,能看到下面的水在流。"
韩副沉默了。
他站起来,走出掩体。
掩体外面是一道山坡。从山坡上能看到汉江——一条灰白色的冰带,横亘在南北之间。冰面上有车辙和脚印——这些天,所有的补给都是从北岸踩着冰面运过来的。卡车、马车、人力小推车,一趟一趟地在冰面上来回。
但现在马上二月中旬了。
气温在慢慢回升。白天的太阳有了一点暖意。冰面上开始出现积水——那是表层的冰在融化。到了夜里,积水又重新结冰。但那层新冰比原来的薄得多。
裂缝。
韩副看着远处那条灰白色的冰带,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汉江是他们唯一的退路。
几万人——38军、50军、人民军第1军团——全在汉江南岸。他们的补给从北岸过来,他们撤退也只能往北岸退。而从南岸到北岸,只有一个办法——过江。
冬天,江面封冻,人和车可以直接从冰面上走过去。
但如果冰面裂了,化了,断了——
几万人就被堵在南岸。前面是美军的钢铁洪流,后面是一条过不去的江。
背水一战。
韩副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
按照往年的经验,汉江的冰期大约在二月中下旬结束。现在是二月八日,已经出现裂缝了。也许还能撑一个星期。也许十天。但绝不会超过两个星期。
也就是说——最迟二月十八日前后,汉江南岸的部队必须全部撤回北岸。
否则,冰一化,退路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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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八日下午。汉江南岸。京安里方向。38军防线最西端。
342团是被调过来堵门的。
之前342团在洗月里方向和美军的穿插部队打了一仗,刚缓过劲来,就被调到了38军防线的最西端——京安里方向。
38军江副军长后来说,这是38军整条防线上最薄弱的一段。原因很简单:京安里一带的地形和武甲山、莺子峰那边不一样——那边山高路陡,坦克上不去;京安里这边地势稍平坦,有公路,便于美军坦克行动。
坦克。这个字眼,在38军的汉江阻击战中,比飞机和大炮都让人害怕。
因为342团几乎没有反坦克火力。
有也只有十几具火箭筒,杯水车薪,而且因为后勤问题,前期把火箭弹打光了。坦克碾过来,步兵的机枪和步枪打上去,火星四溅,跟挠痒似的。唯一能对付坦克的办法是炸药包和集束手榴弹——要人抱着冲上去,塞到履带底下。
这种办法,每炸一辆坦克,至少要搭上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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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2团到达京安里的第一天,就挨了一记闷棍。
先头部队6连一个加强排,四十多号人,刚刚进入岩月山前沿的阵地,还没来得及把工事修好——
希腊营来了。
和希腊营一起来的,是几十辆坦克。
342团王政委后来回忆这一幕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6连的加强排刚进前沿——五分钟。我看着表,就五分钟。希腊营的步兵和几十辆坦克蜂拥而至。坦克在前面开路,炮管直瞄,一炮一个掩体。步兵跟在坦克后面冲。那个加强排根本来不及反应——他们连工事都还没挖好,就被坦克碾了过去。"
五分钟。
一个加强排。四十多条命。
打完了。
消息传到团部的时候,王政委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被碾碎、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愤怒。
幸存者只有两个人。
两个人从前沿跑回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脸色惨白。其中一个人的肩上扛着一具"超级巴祖卡"——美制M20型89毫米火箭筒,之前缴获的。
王政委看到那具火箭筒的瞬间,血往上涌。
他冲过去,一把抓住那个战士的衣领,抡起手,"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扇了上去。
"你拿着火箭筒不打坦克!你跑什么跑!你怕死是不是!"
那个战士被打懵了。半边脸肿了起来。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旁边的人都愣住了。
王政委喘着粗气,盯着那个战士。盯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
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但所有人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几十辆坦克。一具火箭筒。就算他不跑,就算他站在那里把火箭筒打光——一发、两发、最多三发——能炸掉一辆?两辆?剩下的几十辆呢?
这一巴掌,打在战士脸上,疼在王政委心里。
他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件事。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一巴掌,他后悔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