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剩下通航了。"首长说,"江太浅,怎么通航?"
"江面挖深。不用挖宽。"方天朔指着江面,"这段江,宽一两百米,够宽了。船不愁没地方走。愁的是浅。"
"挖多深?"
"不算轻巡洋舰，咱们现在手里最大的船,是美国的那批驱逐舰,满载三千多吨,吃水四米。"方天朔说,"留点富余,再算上泥沙淤积——航道挖到六米深,就够它走了。"
"不用更深?"李副部长问。
"不用。"方天朔摇头,"挖得越深,工程量越大。而且挖太深,日本海的咸水会顺着江倒灌进来,泡坏两岸的农田和水井。六米,是够用和省事之间,最划算的一个数。"
"再说,也不用把整条江都挖到六米。"他补充,"只挖出中间一条够军舰走的主航道就行。宽个五十到一百米。两边浅滩不用动。这样工程量能压下来一大半。"
首长点头。
"挖江的家伙呢?咱们有吗?"
方天朔早料到这一问。
"没有。"他答得干脆,"咱们没有大型挖泥船。这种活,靠人一锹一锹挖,挖到猴年马月。"
"所以——"他看向李副部长,"得跟苏联租。苏联远东,海参崴那边港口用的挖泥船,租一两艘过来。走海路,拖到江口。挖泥船负责主航道,两边的浅滩死角,组织民工会战,人力清。"
"这又得求苏联。"李副部长摸了摸下巴。
"求是得求。"方天朔说,"但这是花钱能办的事,比咱们自己从头造船快得多。而且,挖出来的泥沙也别浪费——直接吹填到岸上,正好给港口和机场垫地基。一举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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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首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江通了。说说地面上怎么摆。"
方天朔的手指在防川这块地上,一块一块地划。
"这块地,说小不小,说大不大。军港、民港、机场、火车站,挤一挤,都能塞进去。"
"港口分两块。"
他的手指点在江岸北段。
"军港区,在这儿。码头泊位,起码要能同时停八艘驱逐舰——这是按将来在日本海方向,组建一支舰队来留的余地。油库、弹药库、修理厂,都配齐。这些要害,尽量挖进山里头,做坑道,做半地下,扛得住炸。"
手指往南移。
"民港区,单独一块。停渔船、运输船。将来东北的粮食、木头、煤,从这儿装船出海。平时民用,战时能征。军民两用。"
他的手指移到江边一条狭长的地带。
"机场,在这儿。一条一千八百米的跑道。够现在的战斗机、运输机起降。将来不够,两头还能接长。"
"跑道方向,顺着图们江。"他强调,"飞机一起飞,贴着江飞出去,最后钻进日本海上空。这样,既不碰朝、苏的领空,又能最快进日本海。"
"火车站,搁在港口和机场中间。"他点在中段,"当总枢纽。人、物资、油料、弹药,都从这儿集散。"
李副部长一直在看,这时开口了。
"铁路修得到这儿吗?我看这一带,地方很窄，左边朝鲜，右边苏联。"
"这是个难处。"方天朔承认,"有几段,贴着江边走,正经路基铺不过去。这几段,只能用钢架的栈桥,从江面上架过去。"
他看了看两位首长。
"铁路必须修进来。修不进来,物资运不进,基地就是个空壳子,白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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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完了。
方天朔退后一步,等两位首长发话。
首长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有三条要注意的。"方天朔说。
"第一,生态。江挖深了,海水倒灌,泡两岸的地。这事得提前跟朝、苏说明白,该补偿补偿,免得将来扯皮。"
"第二,隐蔽。防川三面让朝、苏的地包着,位置敏感,容易被人看见。所有要害——油库、弹药库、指挥所——都往地下钻,坑道化。机场、港口,得有高射炮看着天。"
"第三,分步走。"他说,"这是个大工程,一年干不完。我建议:第一步,先把朝、苏那两条大前提谈定;第二步,开春租苏联的挖泥船,先打通航道；第三步,同时建港口、火车站；第四步,修机场。先把'船能出海'这件最要紧的做成,剩下的,一步一步跟上。"
他停了一下,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防川这一步,花钱不少,周期也长。但它的分量,远不止一个港口。打通了它,咱们在日本海方向就扎下了一颗钉子。海军进得去,空军飞得到,东北的东西出得了海。东北,从一个锁在内陆的工业基地,变成一个直接面朝大洋的地方。"
"这是功在当下,利在长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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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首长慢慢地走回桌边,坐下。
他看着方天朔,忽然笑了。
"两天前,我让你拿个大概的方案。"他说,"我以为你能讲个七七八八,就不错了。"
他敲了敲桌子。
"结果你给我讲了个透。从谈判前提,到挖江,到隧道怎么用,到地面怎么摆,到分几步走——条理清清楚楚。"
他转头看李副部长。
"老李,你说让这小子去你们外交战线，我还不舍得呢。"
李副部长笑着摇头。
"我早就说过了。"他推了推眼镜,"这是个人才。陆军埋着,可惜了。"
方天朔站在那儿,有点不好意思。
"我就是……平时瞎琢磨得多。"
"瞎琢磨能琢磨出这个?"首长摆摆手,"行了,别谦虚了。"
他拿起方天朔那几页提纲,看了看,然后郑重地放进了抽屉。
"这个方案,我留下了。"他说,"等开春,隧道动工。防川的事,也跟着提上日程。到时候,可能还得你来牵头。"
方天朔心里一动。
"随时听候命令。"
首长点了点头,摆摆手。
"去吧。忙了这些天,歇歇。"
方天朔敬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传来首长的声音,像是对李副部长说的,又像是自言自语。
"图们江口这颗钉子,要是真钉下去了……几十年后,后人会记着今天这个方案的。"
方天朔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冬日的阳光,正一寸一寸地,爬上窗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