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温看着他。
"你是认真的？蒋介石不会理我们的。"
"我知道他不会理。"吴努把笔放下，"但照会必须发。这是给中国人看的。"
奈温明白了。
缅甸政府向台湾抗议国民党残军在密支那搞暴乱——这就等于在国际上坐实了"暴乱是国民党残军搞的"这个说法。中国大陆以"追剿残匪"的名义进入缅甸——缅甸政府没有否认这个说法——等于间接认可了中国军队在缅北的行动。
这是一步棋。
不是对台湾的棋。是对北京的棋。
吴努向北京传递了一个信号：我知道密支那是怎么回事。我也知道江心坡是怎么回事。但我不揭穿。我给你面子。因为我需要你帮我对付国民党残军。
但这个面子不是白给的。将来中缅谈判的时候，密支那和江心坡都是筹码。
奈温看着吴努。
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总理。有时候比他这个带兵的将军更懂得怎么打仗。
不是用枪的仗。是用笔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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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努把写好的照会草稿推给奈温。
"你看看措辞有没有问题。"
奈温看了一遍。
"没有问题。"
"那就发出去。今天。"
奈温站起来。拿着照会草稿。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总理。还有一件事。"
"什么？"
"密支那的那个营长。说他是'寡不敌众被迫撤离'的。"
吴努看着他。
"三百多人的守军。被几个残兵和一帮山民打跑了。不管真实情况是什么——这个人，不能再用了。"
吴努想了想。
"调到仰光来。给个闲职。"
奈温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书房的门关上了。
吴努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地图上密支那和江心坡的位置。
蒋军残兵在掸邦。中国军队在江心坡。克伦叛军在南方。缅共在山里。
他的国家像一块被四面啃食的饼。
吴努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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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五日。上午八点。邦迪拉上空。
邦迪拉的山脊在晨雾中露出了轮廓。
从空中往下看，邦迪拉不像一个城镇。更像是一块被人随手搁在山脊上的灰色补丁。几十栋石头和木板搭建的房子沿着山脊线零零散散地排列着。周围全是深绿色的原始森林。森林之下是陡峭的山坡。山坡下面是卡门河谷的河谷底部。
六架C-47从东南方向飞来。编队很紧。此地海拔比达旺方向低了不少——邦迪拉的海拔只有两千四百米，比达旺矮了近三百米。空气更稠密。飞机飞得更稳。
舱门打开了。
绿灯亮了。
一个连的伞兵从六架飞机里鱼贯而出。白色的降落伞在邦迪拉山脊下方的山坡上依次绽开。
邦迪拉的山脊太窄。没法在上面跳伞。伞兵们跳在了山脊东侧的一片缓坡上。是一片砍伐过的林地。树桩还在，但空间够大。
落地。解伞。集结。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连长姓赵。三十岁。河北沧州人。空降旅的老兵。跳过十几次伞。
他站在缓坡上。举着望远镜朝四周看了一圈。
西北方向。卡门河谷。德让宗应该在那个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多公里。沿山路走可能要大半天。
南面。山坡往下延伸。密林覆盖。公路——如果1951年能叫公路的话——应该在更南边。从阿萨姆平原的提斯浦尔上来的那条骡马道。
赵连长放下望远镜。开始部署。
"一排一班。"
"到。"
"带上电台。往北走。占领德让宗。德让宗在卡门河谷里。是从邦迪拉到色拉山口之间的唯一通道。你们到了之后控制路口和村落。不要和当地人起冲突。该怎么做你们已经学过了。带好盐巴和银元。"
"是。"
一班十二个人。背着枪和背包。消失在北面的密林中。
"二排。"
"到。"
"南下。占领查库。"
赵连长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查库在邦迪拉以南。是邦迪拉山脉的南麓。也是从阿萨姆平原北上达旺的必经之路。
"占领查库之后，在伏特山设置一个前哨。五个人。带望远镜和电台。伏特山是查库以南的制高点。站在上面能看到从提斯浦尔方向北上的骡马道。任何人上来，你们第一时间发报。"
"是。"
二排三十多人沿着山脊往南走了。
"一排二班。"
"到。"
"往西南走。占领打陇宗。"
打陇宗在邦迪拉的西南方向。靠近不丹边境。是从不丹东部进入达旺地区的侧翼通道之一。
"到了打陇宗之后，在克拉开塘设立前哨。克拉开塘在打陇宗西南面。是一片高山牧场。视野开阔。能监视不丹方向的动静。"
"是。"
二班出发了。
"一排三班。"
"到。"
"南下。占领巴鲁克旁。"
巴鲁克旁在邦迪拉的南面偏东。是从提斯浦尔北上的另一条小路的必经之处。
"巴鲁克旁是一个山口。路很窄。两边是悬崖。你们十二个人守住这个山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印度人派一个营上来，在这个地形上也展不开。"
"是。"
三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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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连长站在缓坡上。看着四支小队分别消失在四个方向的密林中。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
查库和伏特山。打陇宗和克拉开塘。巴鲁克旁。
三个方向。三把锁。三条路。
全部封死。
从阿萨姆平原到达旺。印军过不来了。
但赵连长还是不放心。
地图上画的是大路。山里还有地图上没有标注的小路。猎人走的。牧民走的。采药的走的。也许某一条羊肠小道就能绕过他的封锁线。
"传令。"他对通信员说。
"派出四个侦察小组。每组五人。向南两组，向北两组。沿着山脊和河谷搜索。任务有两个。"
"第一，找路。看看有没有其他山间小路能从印度方向通往达旺。找到了就标注在地图上。然后在小路上设卡。等14军的人来了，会用炸药在关键处把这些小路炸掉。"
"第二，找地。找一块平坦的地方。能修简易跑道的。达旺那边修了一个机场。但一个机场太单薄了。万一达旺那边天气不好飞机降不了，或者跑道被破坏了，整个补给线就断了。在邦迪拉附近或者德让宗的河谷里再找一块平地。当备用机场。"
通信员记下了。跑去传令了。
赵连长一个人站在邦迪拉的山脊上。晨雾正在散去。东面的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金色的光线穿过密林的缝隙。把脚下的卡门河谷照得一片明亮。
他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很冷。很清。带着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这里比达旺更安静。达旺好歹还有一个镇子。邦迪拉几乎什么都没有。几十栋房子。几百个门巴族人。几头牦牛。一座小庙。
但这个不起眼的山脊，是从印度通往达旺的大门。
门现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