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谁能拒绝救赎系大小姐 > 19. 第十九章
    “沈宪使这话未免有些强人所难。”元见雪蹙起眉头,水蓝色的广袖随着他微微侧身的动作轻轻拂过桌面,“且不说明日会有多少贵人来赴宴,单就琴技而言,宪使造诣如何?”

    沈懿贞没有露出惧色,淡淡笑道:“精通。”

    毕竟穿过来之前,她刚刚杀青了一部古装剧,她在其中刚好扮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世家小姐。为此她找了专业的古琴老师,前前后后学了差不多一年,已经能算得上业余中的佼佼者,应付醉春楼这种文艺汇演肯定够用。

    闻言,元见雪起身,从墙上取下一把琴——这是每间包厢都有的,以备不时之需。

    他将琴置于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则落座沈懿贞对面。

    “宪使如此自信,反倒让见雪有些好奇。不如这样,明日曲宴的主题是‘战’,宪使且弹一段破阵曲来听听?”

    沈懿贞从容地理了理衣袖。所幸今日的着装颇为干练,她只需要将衣料向上堆一堆,露出手臂即可。

    见状,元见雪忽然伸手制止了她的动作。他的指尖轻轻按在她的手腕上,隔着衣料,力道很浅,像是怕冒犯到谁。

    在沈懿贞略带不解的眼神中,他转向郑迪,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与疏离:“这位郑宪使虽说是你的同僚,但好歹也要顾及一下男女大防。不如郑宪使先在门外稍候片刻,待考核完毕再进来?”

    横竖他现在是以女相示人,就算传出去也不会坏了这位沈姑娘的名声。但郑迪这么个大男人杵在旁边,就算他是风宪使秉公办案,也堵不住悠悠之口。

    元见雪自认想得周到。奈何他不知道,沈懿贞在京中的名声可谓是岌岌可危、命悬一线,不差这点误会了。

    郑迪闻言,神色顿时有些如临大敌。

    诚然他会跟着沈懿贞来醉春楼的主要原因是萧孜,可同时他也心知肚明,自己是替晏敕来当拳脚和耳目的。督主大人自己没法屈尊,明明很担心沈懿贞的安危,却还要装作不在意,忍痛割爱般让他跟着,目的还是让他看好沈懿贞,不要让她受了委屈。

    他眼珠转了转,陡然对上沈懿贞暗含笑意的杏眸。

    一贯善于察言观色的郑迪,自然看明白了那双眼中暗藏的信息。

    “好吧。”他耸耸肩,有些无奈,往后退了半步,“不过有些话我要说在前面,我们沈宪使刚来黜陟司当差不久,若是说话做事惹恼了见雪姑娘,烦请姑娘知会我一声,我自会带她回司衙领罚。”

    元见雪不言,只是微微颔首。

    待郑迪退出包厢,将雕花木门从外面轻轻带上,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元见雪松开放在沈懿贞腕上的手,坐正了身子。

    沈懿贞抚上琴弦,试了几个音。弦声从指尖流出,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这琴年久失修、音调不准,有几根弦明显松了。

    元见雪道:“不必在意,这琴兴许从挂上到现在都没人用过,平日里顶多就是将浮尘擦去,琴音嘲哳些也正常,你只管弹就是。”

    话是这么说。沈懿贞还是顺手紧了紧琴弦。

    她依次拧动琴轸,指尖拨过每一根弦,侧耳细听,直到散音和按音的差距勉强能入耳才停下。

    好歹也不能将击鼓鸣金奏成村口械斗吧。

    做完准备工作,沈懿贞屏息凝神,楼下嘈杂的争执声在她耳畔渐渐远去。

    她垂眸略作思考。

    少顷,指尖捻开琴弦,像是从这弦丝上扯开一卷布防图。那图上勾勒着两方阵营,一匹匹战马破开羊皮纸的束缚,跃然而上,在隆隆鼓声之中短兵相接。泛音泠泠,是刀枪剑戟削擦刃尖磨砺出的火花,隐在战士的嘶吼声中,尤为凄厉。

    而琴音在某处的失调,恰好为这一曲染上折戟沉沙的沧桑意味,像是一位身经百战后拖着残躯归乡的无名小卒,坐在残阳下,声音沙哑,娓娓诉说着他生命中最自傲的一战。

    琴音停歇,这个故事也随着无情的岁月,消逝在茫茫人海。

    元见雪有些出神。

    他在这之前有过无数猜测,他见过太多自恃才艺来他面前卖弄的人,也见过不少打着各种旗号来套近乎的说客,但独独没有想到这种情况。

    若论技法,对方算不得精湛,甚至偶有磕绊。可细究情感,他自认很多时候自己也不能做到如此投入。

    “如何,我可还算够格?”

    “你……”元见雪抬眸,视线落在琴身上,那几根被她紧过的弦还在微微颤动。

    他喃喃道:“我的曲宴上大都是儿女情长、陈词滥调,宪使的琴音中杀气过重,兴许不太合适。”

    “战争让本可长相厮守的男女天人永隔,又何尝不是无情的杀伐。”沈懿贞放下衣袖,遮住方才露出的半截小臂,盈盈一笑,“况且,姐姐听得投入,分明是赞许的,为何要找借口呢?”

    元见雪被戳中心事,别开脸,声音有些瓮声瓮气:“这一曲也就中下水平,你少给自己贴金。”

    啧,还是个不时兴的傲娇系。

    沈懿贞对女孩子向来海纳百川,这一点小小的心口不一当然可以原谅。

    她把琴挂回原位,坐在元见雪身旁:“既然我通过了考核,那么明日午后,我再来这里找你。你只需要帮我在曲宴上留个位置,再帮我准备一套相称的衣服,其他的事情我和郑宪使都会安排好。”

    元见雪不着痕迹地错开身子,堪堪挪开腿侧与她紧贴的位置。她靠过来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避让的反应。他都没太听清沈懿贞说了什么,只见对方红唇翕动,像是含着一颗熟透的樱桃。

    窗外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她的唇珠上,那一点微微翘起的弧度晶莹饱满。

    醉春楼不乏美人,他却从未见过如此张扬的美。

    “我只有一个要求。”元见雪声音有些低,“不能破坏我的曲宴,否则就算是黜陟司,我也不会息事宁人。”

    沈懿贞点点头:“这个你放心。我只是借你的宴会亮个相,并非要你下不来台,砸了‘元见雪’这个金字招牌。”

    元见雪闻言,没再应声。

    他起身,绕开桌案,三两步行至门口,抬手开门。楼道的风涌进来,带着脂粉香和酒气,将他鬓边一缕碎发吹得轻轻晃了晃。

    郑迪倚在门口的柱子上,正百无聊赖地数着对面栏杆上雕了几朵莲花。见他走出来,有些茫然地直了直身子。

    他整日舞刀弄枪,根本没空听曲,就算方才他听见房内传来的琴音,也说不出好赖。

    而元见雪仍是顶着那张寒冰似的冷脸,从他身侧无声地掠过,水蓝色的衣摆擦过他的靴面,快得让他没来得及开口问一句“谈得怎么样”。

    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这位见雪姑娘的耳根,也有点太红了吧?

    难道是包厢太闷?

    郑迪挠挠头,走进包厢。

    “成了?”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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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说是同意我列席,具体最后分配给我个什么角色,说不好。”

    沈懿贞视线缀在元见雪离去的背影上,直到那抹水蓝色消失在拐角,她才收回目光。

    “不过这就够了。到时候萧孜见到我的脸,一定会想方设法将我拐走,甚至可能直接在醉春楼中行恶劣勾当。我更倾向于后者,这样也更有利于我们的抓捕计划。”

    郑迪点头,但旋即又摇头。

    “这是一步险棋。”他有些担忧,“司衙里的赤缇卫皆是自小习武,就算是女儿身,同时打十个这种没骨头的纨绔也不在话下。可你没有武功傍身,若是真被萧孜伤着,岂非得不偿失?”

    沈懿贞勾起唇角,语气却带着肃杀之意。

    “或许你更应该担心世子的安危。毕竟,我并非良善之辈。”

    ·

    马车停在醉春楼后巷的小门外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巷子深处尚未掌灯,只有墙头积雪映出一点幽幽的冷光,将她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沈懿贞昨日特地叮嘱郑迪替她向晏敕告假,今日从国公府出来便直奔此处。

    眼下正是宾客纷至的时候,又逢初五,巷口隐约传来车马停驻的声响和寒暄的笑语,大抵都是奔着元见雪的曲宴而来。

    她走下马车,拢了拢披风的领口,余光忽然扫见旁边那棵老槐树下也停着一辆马车。车身通体乌黑,没有挂府牌,也没有点灯笼,就那么安安静静地隐在树影里,顶篷上已经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看样子停了有一阵了。

    沈懿贞略略驻足,目光在车身上停了半息。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车帘便被人从里面掀开,晏敕高大的身影跃下马车,玄色大氅在暮色中轻轻一振,落地无声,缓步走到她面前。

    沈懿贞往他身后看了看,空空荡荡,连个随从的影子都没有。

    她抬起头,疑道:“郑迪呢?”

    晏敕眉心微拧:“找他作甚?”

    “我的计划还需要他配合呢。”沈懿贞理所当然地摊开手,“他不来,我去哪再抓一个壮丁?”

    “你的计划太冒险了。”

    晏敕的声音冷下来,语气里无半分商量,盖棺定论。

    沈懿贞打量着他的表情。对方凌厉的眉峰压得极低,那双凤眸里没有惯常的揶揄和戏谑,只有一层薄薄的、被压得很克制的愠怒。

    “督主,”她放缓了语气,像是在跟一只炸了毛的大型猫科动物讲道理,“我当初找您借人的时候,您可是说的随我。堂堂黜陟司老大,可不能出尔反尔。”

    晏敕没吭声。

    他侧过头,朝身后那辆马车做了个手势。

    不多时,车帘再次被掀开,马车上又走下一个人。那人的动作很轻,落地的声响比方才晏敕跃下时要柔上几分,裙摆曳过青石板,步态竟有几分袅袅婷婷。

    待对方走近,沈懿贞才看清——那人的身量与容貌,几乎与她别无二致。眉眼、鼻梁、下颌的弧度,甚至连她眼角那颗极淡的小痣都被复刻得分毫不差。

    “属下赤云,见过沈大人。”

    开口却是个低沉的男声。

    沈懿贞不解地看向晏敕,岂料对方先她一步进了醉春楼。

    见状,沈懿贞小跑两步跟上去,还没等她开口,便听见晏敕的声音从前头传过来。很冷,很轻,像是这巷子里尚未散尽的残雪。

    “无论何时,你都应该做看客,而不是以身入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