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出云有太多的话想要倾诉。
多年后,已经长大的月出云努力回想,那夜,她与长宁到底到底聊了些什么内容,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可供两人说的话太多了,可记得当时的感受。
不安,惶恐,以及对未知的迷茫与害怕。
她们聊了很久,说了很多,直到天色露白,两人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睡醒后,床的另一侧已不见长宁踪影,不远处的几案上,放着一套新衣裳,好像等了很久,期待有人拿起把它穿上。
这是一套银蓝色的宫裙,穿着它,月出云与长宁一起觐见皇帝。
“若若,你父母的事朕都听说了,月编修品性高洁,文采过人,没想到年纪轻轻便遭此劫难,实在让人遗憾。”陛下温文慈爱,一如从前。
“以后你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多谢陛下。”月出云恭恭敬敬,叩头拜谢,“臣女没有什么要求,陛下收留臣女,臣女已经感激不尽了。”
“果然是个懂事的孩子。”皇帝微笑,“既然以后要长住宫中,就去拜见拜见皇后吧。”
“臣女领旨。”
“长宁,你也去。”
“是,父皇。”
长宁虽不情愿见皇后,但她父皇用这样的语气,便是没有通融余地,何况放着月出云一个人去,她也不放心。
皇后所居的含凉殿,殿宇崇宏,规制堪比帝寝,却离皇帝所在的清思殿,隔着几重宫苑。
月出云与长宁几乎走了两刻钟,当才到达目的地。
内监回报,皇后方才起身,让公主稍等。
月出云看了看已经升在半空的太阳,与长宁默默无语,只得等待。
天启国皇后陆令仪,大将军陆沉岳的嫡亲妹妹,十八岁时便嫁于当时还是临安王的陛下。
她是临安王的嫡妃,临安王称帝,她理所当然的成了皇后,母仪天下。
陆令仪出身世家,一生尊贵,可谓顺风顺水。唯一的遗憾便是成婚二十多年,一直未有子嗣。
这是皇后一直以来的隐痛。
她嫉恨接近皇帝的妃嫔,嫉恨她们怀有身孕、可以生下孩子,尤其厌烦长宁,那是皇帝至爱所生的女儿。
不知是故意,还是皇后当真梳洗需要很长时间。
月浮云和长宁等了几乎有小半个时辰,这位皇后才在宫女内监的簇拥下,姗姗而来。
陆令仪多年身居后位,自有一种庄严华贵的气派,闺阁之中,她便对自己严格要求,做了皇后,言行举止,更是一丝不苟,不容有任何差错。
皇后肃然端坐,肩膀腰背挺直,裙摆垂直落下,不显一丝褶皱。
“公主身体可还安康?”
“谢母后关心,儿臣已无大碍。”
“那就好,你父皇为了你的病可是操碎了心,阖宫上下没有哪个人可以让他这么关切了。”皇后脸上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
同样是感染了时疫,风无忧只来探望过她的一次,而对这个公主不仅整夜守着,而且还亲自送水喂药,当真是父女情深。
皇后的目光略微一动,便看到了月出云,“长宁,这是哪家大臣的女郎?”
月出云曾在宫中见过这位皇后一面,大概皇后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是儿臣的伴读,父母俱已双亡,父皇允许她在空中常伴儿臣。”
皇后对无父无母的孤女不感兴趣,她看月出云的目光就像在看一只小蚂蚁,她侧身抬手揉了揉鬓角。
“我乏了,你们退下吧。”
从皇后宫中出来,月出云看着远远落在她身后的含凉殿,见左右无人,便低声说道:“皇后娘娘真可怕,她那双眼睛看人就跟刀子一样。”
月出云奇怪,陛下温柔可亲,为什么娶的老婆却这么端正严厉,一点也不般配。
当然了,这句话越出云只敢在心里嘀咕。
“你觉得她可怕,那就对了,离她远一点,要是不小心得罪了那个老巫婆,她会把你吃掉的。”
威严庄重的皇后,一国之母在长宁的口中却变成了老巫婆,月出云忍不住噗嗤一笑,可很快又收敛起笑容,她想起了在宫中听到的那些关于皇后的传闻。
“长宁,”月出云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问:“难道宫中的那些事,关于那些妃嫔,那些孩子,都是真的吗?”
“你以为呢?”
月出云当站立在原处,仔细的思考。
长宁见状,翻了翻白眼,折身回来拉住她的手往前走。
“月出云,我可警告你,这可不是在宫外,以后这些蠢问题不要随便拿出来问人,小心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长宁接着又补充一句,“当然除了我之外。”
“总而言之,我这个嫡母可不是好相处的人,那些怀孕的妃嫔,以及我那些不幸夭折的兄弟姐妹,只能说他们比较倒霉,希望以后他们投胎的时候,眼睛放亮点,不要随便投身皇家。”
这位雍容华贵,大气端庄的皇后,心思竟然这样的狠毒,月出云悚然。
“原来皇后和大将军一样,他们都是坏人。”
“坏人?算是吧。”长宁嘴角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可是有时候做坏人才能够随心所欲。”
听见这般三观不正的言论,月出云觉得自己有义务引导对方走上正确的道路。
“长宁,你这念头不对。我爹说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做好人才有好报。做坏人,不论多么风光,早晚都会受到报应的,我们都应该做好人,上天不会亏待好人的。”
“是,若若你说的对。”
长宁从善如流,没有反驳,至少表面上是如此。至于她心底到底怎么想的,无人知晓。
拜见过皇帝与皇后,月出云便正式在宫中安家落户。
她与长宁同住一宫,长宁在主殿,她居东厢房,两人同吃同住,一同游戏玩耍,形影不离,感情也越来越好。
春去冬来,转眼间,月出云十二岁,长宁十三。
那日,她们两人从春晖苑学习归来的途中,正遇春雨绵绵,月出云突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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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兴致,从廊下跑了出去,双手撑开,承接着天上的洒落的雨丝。
“长宁,你也来。”月出云欢快的笑着,往前方的蔷薇花丛中走去,不想脚被绊了一下,差点跌倒。回过身,看见一个人躺在花丛旁边,一动不动。
宫里各处一向是打扫得干干净净,有时候连落叶都看不到一片,现在居然躺了一个人!
“长宁,你快过来,这里有人。”月出云兴奋道,好像发现了极为新鲜罕见的事物,朝公主用力的挥手。
宫人撑着一把九节伞,小心笼罩着长宁,公主缓步而来,看到躺在地上的人,问了一句,“他是谁?”
宫人中有机敏、消息灵通的,立刻回答,“启禀殿下,此人是漠北王太子,方才他与将军府的大公子起了冲突,大公子打伤了他,命令周围的人不许多管闲事。”
长宁冷笑,“原来是陆镇野,好大的气派,这是把天启皇宫当成是他大将军府了。”
宫人诺诺不敢回话。
月出云沉吟,“长宁,我们送他回去吧,雨越来越大了,他又受伤了,要是再躺在这里,真出了什么事情,恐怕也不好向漠北那边交代。”
这一年,漠北与戎国交战,向天启借兵,为显示诚意,漠北王将其长子,十三岁的阿穆尔送入魏国宫廷为质。
长宁下巴微点,便有内待上前扶起这个昏迷的漠北皇子,不需要在吩咐,他们自然知道怎么做。
阿穆尔从昏迷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并没有如他想像中的那般,露天躺在室外。
他在床上,放眼放去,朱红的立柱,轻盈飞舞的薄纱,房梁上雕刻的山水花鸟,栩栩如生,比之漠北的粗犷简约,天启的皇宫确实更为精致华美。
可是再怎么美好繁华都不如自己的家乡,那里有辽阔的草原,一望无际,马儿膘肥,肆意的驰骋。
“你醒了,身体怎么样?”突然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少年转头望去,这是一个比他还要小两三岁的女孩儿,身着浅蓝色衣裙,头上梳着双环髻,戴着两朵珠花,粉色的丝带从发间垂下,整个人显得俏丽可爱。
“我叫月出云,”小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阿穆尔倔强抿着唇,一语不发。
这位少年有一双翠绿的眼睛,如同春日新发的绿叶,又像流光溢彩的翡翠。
天启国都作为当时的天下第一城,自然聚集许多外族人,月出云也曾见过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可是没有哪一个有着他这样透亮清澈的眼睛。
月出云从床边的几案上端起一碗黑乎乎,散发着难闻气味的汤药,“你受了伤又淋了雨,刚才太医来过了,这是开的药,你趁热快喝吧。”
阿穆尔眼睛直勾勾的看着窗外,对这一碗汤药视而不见。
月出云端药的手都酸了,她把药放在放回去,有些苦恼。
这个漠北的皇子难道不会说中原话,还是听不懂?听不懂但总看得懂吧,她刚方意思那么明显,或者说,他其实是一个傻子,所以漠北王庭才把他送来当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