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苍地茫 > 114. 第一百一十章 释非
    山风穿林,卷着寺里的香火味扑过来。檐角铜铃乱响,红织带在老树枝上翻卷,末端扫过青灰的瓦。

    萧维抱着萧尚走在石阶上,她不信神佛。她见过太多神佛救不了的人,但她还是往功德箱里投了银子。寺里收留些无家可归的人,总比让她们死在山里好。

    萧尚把脸埋在萧维颈窝,她闻到萧维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一个老太太从旁边走过,她的手向上举着,五指张开,对着天空,她没有看她们。

    “不要深陷蛛丝网里反复纠缠。”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萧维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老太太已经走远了。

    萧尚记着这句话,很多年以后,她生命走到尽头的时候,这句话忽然清晰起来。

    她的手无力地搭在於晋肩上,她看着於晋。

    於晋站在对面,他面无表情,萧尚记得这双手,这双手曾经把她背在背上,带她跑过开满野花的山坡。

    这双手曾经抱着她,把她举过头顶,这双手曾经抚摸过她的头顶,把新买的发簪插在她的发间。

    她的嘴角溢出鲜血。

    萧尚的胸口空了一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噬,她感觉不到疼。

    她以为自己病了,她想喊,她想让父亲带她去看大夫。娘说过:

    “无论多少钱,无论多难,我们都不会放弃你。”

    她张开嘴,鲜血涌出来。

    鼻子也开始流血,温热的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萧维的衣服上。

    於晋走过来,他伸出手,轻轻抚过萧尚的脖子。

    萧尚的脑袋一沉,她眨了眨眼。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从萧维怀里掉下去。

    於晋捧着她的头,他的手指依旧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萧尚的眼睛睁得很大,她看着於晋,她不相信,她宁愿这一切都是幻觉!

    萧维这一生运气很好,所有人都这么说。她出身名门,嫁得如意郎君,头胎贵女。

    表面上的一切都很好,背面已经被蚕食干净。

    下雨的时候,蜘蛛会守在网中/央,虫子落在网上,不停挣扎。蜘蛛爬过去,咬掉虫子的头。虫子的身体还在动,它的手还在空中徒劳地抓着,它以为自己还活着。

    等蜘蛛吃干抹净,虫子会意识到,自己早就死了么?

    萧维躺在床上,她还没有到临盆的月份,今天肚子一直隐隐作痛,大夫来看过,说是正常的胎动,让她多休息。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她梦见自己骑着马,马蹄踏过草地,风掀起她的裙摆。那时候她还是家中的独女,她翻山涉水去求学。

    她和朋友们在山林里奔跑,放声大笑。

    她走到一池水边,她蹲下来,用水洗手上的汗,水很凉。

    她感觉手湿了,脚也湿了。

    她转头看,瀑布的水漫过来,没过了她的脚踝。水缓缓上涨,漫过她的小腿,漫过她的膝盖。

    她没有察觉。

    门吱呀一声开了,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房间里暗下来。

    萧维睡得很沉,她在睡梦中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於晋站在床边。

    血从萧维的腹部渗出来,很快染红了床单。血顺着床沿滴在地上。

    腹部忽然裂开一道口子,更多的血涌出来。

    一个虫子的脑袋从口子里探出来。它缓缓爬出来,身体很小,通体发黑。空气中弥漫开一股腥臭味。

    於晋从袖中取出一张符咒,贴在虫子身上,他拿出乾坤袋,把虫子收了进去。

    他弯腰,抱起萧维。

    很久以前,他也这样抱过一个大肚子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肚子也流着血。

    一百多年前,街上人群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混着糖糕的甜香和药铺的苦气。

    江忆莲走在前面,她穿一身素色长裙,裙摆扫过地面,裴新巧跟在她身后。她用换皮术换了一张脸。

    眉眼平淡,扔在人堆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换皮术须日日换,否则烂脸。

    这条路她走了十几年,每一块砖的位置,每一家铺子的招牌,她都记得清楚,如今铺子换了几家老板。卖胭脂的改成了卖布匹的,打铁铺的锤子声还在,只是敲打的人换了。

    裴新巧看着周围,心里有些感慨。堵了很多年的情绪散了些。

    只剩下淡淡的回味,她想,如果当年弟弟没有做那样的事情,如果於文仁依旧是那个听话懂事的弟弟。

    可是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过去的伤痛无法化解。

    她看着江忆莲的背影,她其实佩服自己的勇气。她甚至不知道江忆莲的全名,江忆莲只说,叫她江小姐就可以。

    可她就是愿意相信她,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亲切,那种亲切感,她从来没有在别人身上感受过。

    再往前走,就是凌霄宗的地界。

    她们这副样子,不能直接进去。

    江忆莲忽然停住脚步,她转过身,拉住裴新巧的手。

    裴新巧犹豫了一下,指尖相触。

    天旋地转。

    耳边的声音瞬间消失,风从耳边刮过。

    再睁眼,她们站在一间房间里,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

    房间的布局有些熟悉,裴新巧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门开了。

    一对夫妻走了进来。

    裴新巧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她的父母。

    那个女人,曾经胆小怕事,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母亲。那个男人,总是板着脸,很少笑的父亲。

    她慌了,她不明白江忆莲为什么要带她来见他们。

    那对夫妻没有看她们,他们直直地从两人身边走过,母亲走到桌边坐下。父亲在她对面坐下。他们开始说话,语气平淡,没有起伏。

    “今天长老提了,想把他的小女儿许配给文仁。”

    “也好,他到现在都还没有孩子。宗门里早就有闲话了。”

    裴新巧站在原地,心里五味杂陈。

    多日不见的父母,恐怕对她的生死,早就淡了吧。

    江忆莲松开她的手,她走到那对夫妻面前,打了一个响指。

    声音清脆。

    那对夫妻瞬间定住,身体保持着说话的姿势。眼神空洞。身体和灵魂都像被抽空了。

    他们忽然同时张大嘴。

    一只黑色的虫子从母亲的舌头下面爬出来,接着,父亲的嘴里也爬出一只,虫子很小,身体蠕动着。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裴新巧睁大眼睛,她看着那两只虫子。又看向江忆莲。

    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为何……为何我父母他们嘴中会吐/出虫子?”

    江忆莲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因为他们已经死了很多年了。如今只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用虫子来操控身体罢了。”

    裴新巧摇头,她不可置信。

    原来当年她的死,宗门里只传了失踪,原来从来没有人彻查。

    原来这一切,都是於文仁做的。

    那个傻弟弟。

    那可是他的亲生父母,他怎么能做出这么恶毒的事情。

    其实父母对她,也不算太差。

    裴新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会有这样的想法。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母亲面前。

    这张脸,和她记忆中的样子有些出入,皱纹更深了。皮肤也松弛了。

    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在她心里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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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居然还在妄想着,一家四口能够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可眼前的,只是两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只是被虫子操控了很多年的傀儡。

    究竟是多么缜密的心思,多么强大的力量,才能让全府上下,整个宗门,都没有看出来。

    她的思绪平伏,再缓,落寂。所有的感伤都沉下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空白。

    江忆莲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阳光慢慢移动,地上的影子拉长了。

    那两只虫子还在地上缓慢地蠕动着,腥臭味越来越浓。

    裴新巧站在原地,视线落在地上蠕动的虫子上,百感交集。她没想到再次见到父母,会是这样的场景。

    江忆莲低头看着脚边,她手指勾了勾,几片白色的花瓣从她袖中飘出,花瓣落在虫子身上,将它们裹住。

    裹着虫子的花瓣缓缓升起,悬在她掌心。

    她没有弄死虫子,花瓣在她掌心收拢,压实,展平,变成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皮。

    江忆莲抬眼,她看向裴新巧,勾了勾手指。

    裴新巧回过神,她走过去,站在江忆莲面前。

    江忆莲抬手,将那张面皮轻轻贴在裴新巧脸上,指尖微凉,划过她的额头,鼻梁,下颌。面皮贴合皮肤,没有任何异物感。

    原来的裴新巧,眉峰锐利,鼻梁高挺,唇线锋利。整张脸带着英气,现在眉形变得平缓,鼻梁稍矮,唇线柔和。

    脸型从鹅蛋脸变成稍圆的杏脸,眉眼弯弯,带着温顺的气质,是扔在人堆里不会被注意,却看着舒服的模样。

    江忆莲抬手,替她整理头发,手指穿过乌黑的发梢,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以后你就这样吧。洗脸不会掉。除非我专门撕下来。”

    江忆莲转身,拉过旁边的木椅坐下,她看着裴新巧的脸,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欣赏。

    “这个控虫之术,我也会。虽不精巧,但应付日常足够,以后我会让这两个人对外宣称,你是他们新收的养女。再逐步瓦解於文仁的实力。最后让你做代理宗主。”

    裴新巧垂着眼,睫毛颤动,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江忆莲抬手,指尖碰到桌面。

    桌面泛起细密的纹路,纹路向中心聚拢。她抬手。一本线装书从桌面下浮出来,书皮泛黄,边角磨损。

    “这小子藏得倒挺深。不过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出我的感知。你父母就是被这本宗法害的。这本功法现在的主人是谁,想来你也知道。只可惜这是半本残卷。另外半本不在这里,我也拿不到。这里只剩半本。你可以让那个孩子学。你感兴趣也可以学。只是人学多了,会走火入魔。至于妖,学了只会涨功力。”

    江忆莲的语气很平淡,她没有说实话。走火入魔只是借口,人修炼妖族功法,会折寿,会灵力外泄。

    久而久之,身体承接灵气的能力会下降。灵力满溢时无法突破,身体便会出现裂痕。修行就此尽毁。

    裴新巧看着那本泛黄的书,她缓缓走过去。伸出手,接过书。

    指尖碰到粗糙的书皮,上面有虫蛀的痕迹。

    她后退一步,对着江忆莲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江姑娘。”

    那些兜兜转转的委屈,那些曾经想不开的执念,终究无法释然,她只是再也想不起於文仁小时候的样子。

    再也无法把那个会跟在她身后,抱着她的胳膊撒娇的弟弟,和现在这个弑姐杀亲的人,联系在一起。

    窗外的风刮过,吹得窗纸哗哗响。

    地上的黏液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的印记,几片花瓣飘落在上面就像溶解了一样,随着星光点点的消散,一切又恢复如初。

    裴新巧抓着那本残卷,指尖用力,书皮被捏出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