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天苍地茫 > 68. 寻真
    一双眼骤然睁开,睫毛轻颤。眼底是沉暗的灰,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一片空洞。

    江忆莲一袭白衣躺在树下,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

    她面前浮着一面水镜,镜面上正映着景在云,正因她力量的波动,时不时陷入幻境。

    江忆莲必须为那棵树除虫,若不除尽,便会影响到自身的本源。

    这件事对她而言并无大碍,大抵是因为她本性足够坚定,早已寻到了本我。

    可景在云不一样。她还没有这份能力。

    当初让她下山,江忆莲本就做好了打算。景在云下山的目的,从来不是历练,也不是稳固修为,而是寻到本我。

    她从没短过景在云的吃穿,唯独精神层面的深度挖掘,是她无法插手的。

    话说三遍淡如水,唯有让她亲身经历、亲自走过,才能真正明白何为本我。

    唯有历经种种,她才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先前出现在景在云面前的那个姑娘,此刻正乖巧地站在江忆莲面前。她对着江忆莲躬身行礼,语气恭敬:

    “江姑娘,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做好了,请问还有什么吩咐吗?”

    “嗯……”

    江忆莲懒散地躺在铺了花瓣的地面上,没有起身的打算。她抬眼扫了面前的孩子一眼,这孩子跟在她身边,确实已经很多年了。

    若不是她母亲出了那档事,这孩子本该早就回家了。

    只是可惜,世人总贪求太多。

    她心头一动,恍然想起了那个真正无欲无求的人。

    江忆莲轻声开口,唤了一声:

    “小云……”

    旁边的姑娘没听清她念的两个字,只当是在喊自己,便往前凑近了些。

    江忆莲看着面前的姑娘,缓缓闭上眼,侧过了身子,开口道: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先回去吧,你母亲也想你了,去见见她吧。”

    回家吧……

    回家吧……

    回到哪里去呢?

    回家吧……

    是谁在说话?

    回家吧……

    景在云隐约想起些什么,好像以前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可到底是哪里,她怎么都想不起来。她睁着眼,眼前却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什么都看不见。

    她往前迈了几步,脚下的路虚浮不实,地面软塌塌的,没有半分踩在实处的质感。

    周遭的一切都带着绵软的虚浮感,恐慌顺着心口漫上来。耳边只剩持续的嗡鸣,盖过了所有声响,什么都听不清。

    连呼吸都变得发飘,胸口发闷,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着,一声比一声响。

    就在这时,她的手突然被人攥住。

    她浑身一震,另一只手立刻挥拳出去,拳锋到了半途,硬生生停住。

    那股淡淡的花香,是独属于师姐的气息。她不可能再认错,这一次,来的一定是师姐。

    她反手扣住对方的手腕,顺着那股力道往前一拉,双臂张开,死死抱住了面前的人。她看不见,可她能确定,这就是师姐。身高、身形,都和她记忆里的师姐分毫不差。

    “师姐……”

    “是你吗……”

    “师姐……”

    对方没有回答,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松开。她没有放,依旧抱着,抱了很久,直到心口翻涌的情绪慢慢平复,才缓缓松开了手臂。

    对方依旧抓着她的手腕,牵着她往前走去。她乖乖跟着,一步不落。她心里攒了太多太多话想问师姐,可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心头闪过一丝慌乱,难不成自己又闯祸了?

    随即又定了定神,不会的。

    只是她向来不擅长应付这些状况,以前师尊也没教过她这些。不对,她连师尊的模样都已经记不清了,也不知道师尊到底有没有教过。

    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景在云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

    脚下触感湿软,凉意顺着鞋底漫上来。她睁着眼,却什么都看不清,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淡得发腻的花香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翻得胃里一阵发紧,直犯恶心。

    鞋里已经湿透,裹着脚的布料浸在粘稠的液体里,每动一下都带着滞涩的阻力。她第一反应便是血。

    是尸山血海沉淀下来的,带着浓重杀/戮气息的血。这究竟是多重的杀/戮,才能留下这样散不尽的血气。

    掌心裹着滚烫的温度。她指尖不受控地颤了一下,身侧的师姐依旧攥着她的手往前走,力道稳而沉,不容拒绝。

    再往前走,脚下的液体越积越深,已经漫过鞋面,浸/透了袜布,裹得整个脚掌又冷又沉。她厌恶这种触感,脚步却没停,依旧跟着身前的人往前走。

    她知道这或许是错的,或许是幻境,或许是陷阱。可下山的时候,师姐跟她承诺过,不会让她有事。

    她不该凭着这没来由的信任,就信了这句承诺。可她还是愿意信。

    还要走下去吗?

    这气味实在太难闻了。念头转了无数遍,心底压着犹豫,她却始终没挣开那只手。

    失神的瞬间,有声音落进耳里。她猛地打了个寒颤,身前的人忽然停步,松开了攥着她的手。

    寒意瞬间顺着空了的掌心窜上来,她慌了,立刻往前扑,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片空。

    她睁着眼,闭着眼,把灵力铺散开去,却什么都触不到。四周空得厉害,没有边界,没有声响,连一丝活气都没有。

    就在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的瞬间,所有感知忽然归位。

    以她为中心,先触到了身下的木凳,面前的木桌,再远一点,是来往的脚步声,碗筷碰撞的轻响,说话声,街道上的车马声。

    是客栈,是她之前落脚的客栈。

    “小云……”

    人声顺着耳道涌进来,裹着她,把她从那片无边的黑里拉了回来,落进眼前熙攘的人群里。

    景在云张了张嘴,没发出半个音节。

    她看着周遭的一切,浑身发沉,累得厉害,轻轻叹了口气,才看清自己正坐在客栈的座位上。刚才那个声音很熟,却绝对不是师姐的声音。

    是谁在喊她?

    会唤她“小云”这个称呼的,只有师姐。

    可师姐在吗?

    难道刚才的一切都是梦,是她的臆想?

    她究竟忘了什么?

    那些失去的记忆,真的不重要吗?还是说,从一开始她下山,就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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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不对。

    她下山的目的是什么?

    她忽然记不清了。

    甚至连师姐的长相,此刻在她脑子里也一片模糊。

    只能想起,师姐该是温婉端庄的模样,总穿一身白衣,长发披散,不施粉黛。

    “你醒了?”

    对面的姑娘开口。景在云抬眼看向她,样貌有些熟悉,是之前见过的人。对方还没自报姓名,景在云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记得这人提过姓江,对,怎么又是她。

    她凝神感应乾坤袋里的丑东西,那东西安安静静,没有出来捣乱。

    念头在她脑子里翻涌。她想知道过往,无论是现在的,还是过去的。

    师姐说过不能下山,可此刻她却遇见了和师姐长相一模一样的人。

    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师姐想隐瞒什么?

    自己被遗忘的过往,究竟算什么?

    师姐哄骗她的那些话,她自然不会当真。起死回生从来没有这么简单轻松,若真有这般本事,世人也不必执着于化仙的虚妄说辞。

    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可信任是真的,动摇也是真的。

    到底是怎样的人,能站在原地,四季更迭都不变模样,而自己却在错过一轮又一轮四季后,一次次奔逃,又一次次回头看向那个人。

    景在云其实也不清楚答案,她也不想要什么答案。她只想要一个确定的归处,一个她徒劳走了这么久之后,能回去的地方。

    那可以是一件旧物,可以是朋友、家人、恋人,什么都可以,唯独不能是一无所有的空落。

    人没法和亘古不变的事物比存续的长短,所以放肆一点,也没什么关系。

    景在云开口:

    “你认识江姑娘吗?”

    “是的。”

    “你之前说要带我去见她,还算数吗?”

    “当然。”

    “那你现在就带我去。”

    “这么急呀?”

    景在云没急着起身,和之前的模样全然不同。她像是想通了什么,或许此刻对方口中的江姑娘,和她的师姐是同一个人,只是不是同一时期的人。这事倒是有意思。

    从对方的反应里,她隐约记起上次师姐提过孩子。

    之前她也遇见过一个和师姐长得一模一样,却不是师姐的人。

    师姐究竟养过多少孩子?

    她不清楚。

    在师姐悠长的寿命里,世人的寿命都太过短暂,大多早已死去。

    对面的姑娘走过来,忽然开口:

    “昌芊。”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的名字,叫昌芊。”

    景在云没打算报上自己的名字。若是对方和师姐有关系,师姐自然会提前说明,用不着她主动开口。

    她只是沉默着。

    昌芊站到她身侧,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尘。她不会撕裂时空裂缝穿梭往来,之前为了赶时间去找江姑娘,用的是遁地术。

    昌芊不敢御空飞行,怕被机法师的人撞见,免不了一场打斗,既费时间,又费口舌。

    她的法力有限,远不及江姑娘神出鬼没的本事,就连面前的景在云,她也自认远远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