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4. 第 4 章
    连溱一看白斐的神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过连玉衡的人看到她的第一眼都是这个反应,白斐还算镇定的。

    她眼含关切道,“这位兄台,可是身体不适?”

    声线清亮平直,没有气声,也不似女子柔和。

    白斐再看连溱,才发现眼前之人与连玉衡虽容貌相似,但眉宇疏朗,双目明澈,与他印象中那个人气质神韵全然不同。

    他冷静了些,“阁下是?”

    连溱答:“陈桥河使连溱。”

    白斐恍然大悟,他听闻连将军丧女后过继了一个远房侄子到膝下,想来就是这位了。

    心中暗暗称奇,连大小姐转世大抵也就长这样了。

    他这才行礼,“在下晟王府仪卫正,白斐。”

    “白仪卫,幸会。”连溱回礼,“我便不耽误王爷与你议事了,先行告辞。”

    连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白斐看向赵询,眼神清澈,“主子,你说这连河使会不会是连大小姐流落在外的双生兄长?”

    赵询面无表情看了他一会,“方才你怎么不问连溱?”

    白斐嘀咕,“这种事情,怎么好问出口么……”

    赵询:“那你问我?”

    白斐瞅他,“你不好奇?”

    赵询虽与连玉衡拜了堂成了婚,却只知连家姑娘生得美貌,性子温婉,从未见过红盖头下她的模样。

    这赐婚来得蹊跷,皇后和太子早欲拉拢连家,却将亲事推给了他,定非善意,可若拒婚,一则恐与将军府生嫌隙,二来难免伤及连大小姐名节,她何辜之有。

    白斐摸了摸下巴,叹道:“连大小姐也是可怜,心疾偏偏在大婚当夜发作。”

    他想起坊间盛传晟王克妻,偷偷瞄了一眼赵询。

    赵询嘴角抽了抽,“你一会去找刘大夫号个脉。”

    白斐茫然,“我没病啊?”

    赵询头疼,“看看脑子。”

    他清楚连玉衡绝非心疾发作,只是女儿死在夫家,连家非但不追究,反倒偷运尸身匆匆下葬,实在蹊跷。

    其中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是他无意深究,虽未能与连家结亲,好歹不曾结仇。

    见人不说话了,赵询轻咳两声,打破沉默,“你方才说昨日的杀手有线索了?”

    说正事了,白斐也不纠结了,“留下了个活口,扛不住刑招了,沈家派来的。”

    赵询眼神冷了些,“沈晋源倒是消息灵通,这般着急替他的太子侄儿分忧解难。”

    他此行秘而不宣,知晓者不过御前寥寥数人,沈家的手竟已伸到天子跟前。

    赵询挽袖起笔,“我修书一封,遣人替我速呈递御前。”

    “主子作何打算?”

    赵询淡淡吐出两个字,“请封。”

    ——

    灾民安置点在道署东侧一里外的岗高坡,搭帐的篷布是临时拼凑的,花花绿绿的被风掀得哗哗响。

    大多数灾民前日就撤到了此处,虽躲过了洪水,但家没了,地也被淹了,或躺或坐,无一不是面色憔悴眼神悲凄。

    刘大夫刚给一个孩子看完诊,见连溱来了,快步迎上前,“河使来啦。”

    “刘大夫辛苦了。”连溱朝他身后看了一眼,“灾民情况如何?”

    “情况尚可,无重病重残者。只是老人孩子体弱,我开些汤药防伤寒即可。”

    连溱点头,“需采买的药材你列好清单给连秋。”

    她话刚说完,就感觉衣裳下摆一紧,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传来,“哥哥,你是当官的吗?”

    连溱低头一看,一个女娃娃正仰着脸看她,小脸圆润,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看上去四五岁的模样。

    连溱蹲下来,“是啊,怎么啦?”

    女孩扁扁嘴,“那你能不能别让他们把我姐姐抓走。”

    连溱皱眉,“谁要抓你姐姐?”

    女孩飞快地往右后方瞄了一眼,“村长、李大伯、李二郎……”

    连溱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的确有几个汉子眼神若有似无地朝这边看,她问女孩儿,“他们抓你姐姐做什么?”

    “给河神做老婆。”女孩吸了吸鼻子,声音带了点哭腔,“他们说这样就不会发大水了。”

    连溱目光在那几人之间扫了一圈,眸色微暗。

    她抬起手轻柔地摸了摸女孩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云开。”

    连溱牵起云开的手,“带我去找你姐姐。”

    只是刚走出没几步,便被一个汉子挡住了去路,正是方才那几人之一,衣衫破旧,腰背微驼,看上去年纪约莫五十上下。

    他赔着笑向连溱拱手道:“河使老爷,这丫头喜欢乱说话,你可千万别轻信她。”说着便要伸手来拉云开的胳膊。

    连溱侧身一挡,将云开护在身后,问:“你是村长?”

    “是是是,小的李德启,忝为本村村长。”李德启堆着笑,眼睛往云开身上瞟了一眼,压低声道,“河使老爷有所不知,今年入夏以来雨水不断,河神发了怒,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您看这满地的灾民,家都没了,若是再不祭祀,只怕……”

    连溱目光平静,“只怕什么?”

    “只怕……更厉害的洪水要来。”李德启凑近些,“您是有见识的人,应当知道这祭河神是大河两岸千百年来的规矩,朝廷也是不曾过问的。”

    连溱扯了扯嘴角,这是在劝她莫管闲事了。

    李德启继续道:“我们已经选好了吉日,就在明日黄昏。云家姑娘也是自愿的,能为河神效力,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自愿的?”连溱微微挑眉,“那让她出来,当面跟我说。”

    李德启笑容一僵,不远处一个年轻汉子忍不住嚷道:“我说这位河使老爷,你哪怕是个当官的也管不着我们村里的事,河神娶亲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你一个外乡人……”

    旁边的汉子附和道:“就是就是!”

    “二郎!闭嘴!”李德启回头喝了一声,又转过来对连溱拱手,“老爷莫怪,年轻人口无遮拦,只是这祭祀之事,确实不宜让外人插手。”

    连溱扫眼一看,才发现村民不知何时都站了起来,正朝此处聚拢,目光紧紧盯着她,眼含不善。

    她没有慌张,只是心中忽然涌上一阵悲哀。他们不只是愚昧,更多的是恐惧,只因洪水于他们而言是无解的灾难,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消除恐惧。

    但是凭什么,这样沉重的一切要一个小小女子用命去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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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村长。”连溱收回目光,叹了口气,“不是我要多管闲事,实在是朝廷新令,凡祭祀河神,须由圣上任命的河使亲自主持,任何人不得擅自行事。”

    她面向村民,一字一句咬得极重,“违者,以欺君之罪论处!”

    在场村民面面相觑,李德启的脸刷地白了,额上沁出细汗,“这,这……老爷,我们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啊……”

    李德启身后的几个汉子也不吭声了,方才那个叫嚷的年轻人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片刻,连溱才开口,语气缓和了些:“李村长不必紧张,本官既然来了,自然会把祭祀的事办好,你且带我去见那云家姑娘,祭祀的流程我要亲自过问。”

    “是、是……”李德启连连点头,转身引路。

    云开依旧紧紧攥着连溱的手,刚才河使哥哥挠她手心了,她虽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一定会救阿姐出来的。

    一行人穿过灾民聚集的帐子,一直走到最里头。帐前站着一个老妇人,花白头发,佝偻着腰,见李德启带人过来,颤声问道:“村长,这……这是?”

    “这是河使老爷。”李德启侧身让开,对连溱道,“老爷,云家姑娘就在里面,名为云锦,今年十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爹娘去年都过世了,家里就剩她和妹妹云开。”

    连溱掀开帘子,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光线昏暗,一个少女坐在角落的草席上,双手被一条粗麻绳绑在身前,嘴里还塞着一团破布。虽头发散乱,衣着狼狈,但仍不难看出容貌秀丽。

    她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平淡地看了一眼走在前头的李德启,然后视线移到连溱身上停了一瞬,直到瞥见了连溱身后的云开,平静的眼神才多了几分慌乱。

    连溱注意到这姑娘肤色白皙,指节修长,手腕被麻绳勒出的红痕极其醒目。

    连溱回头看了李德祈一眼,李德启干笑道:“这、这姑娘性子烈,怕她想不开,所以……”

    “解开。”连溱说。

    李德启犹豫了一下,给李二郎使了个眼色。李二郎上前解开了麻绳,云锦嘴里的破布一抽出来,便踉跄着扑向云开,将她搂在怀里,嗓音沙哑道:“你没事吧?”

    云开被抱得有些紧,但没有挣扎,只是轻轻拍着姐姐的后背,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姐姐别怕,河使哥哥来了,他会救你的。”

    云锦抬头看了一眼连溱,一身青色官袍,腰束革带,身形修长如竹,面容清秀干净,倒像是个好人。

    连溱转过身,“村长,人我便先带走了。”

    李德启慌神了,“带走?您这是要?”

    连溱笑容温和,“河神娶亲,何等庄重的大事。新娘难道就这样蓬头垢面、满身泥泞地去见河神?本官要带她回去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再备上凤冠霞帔,才算对得起河神的威仪。怎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村长信不过本官?还是觉得,本官不配插手你们村的祭祀?”

    李德启脸色一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老爷言重了!”

    “那就好。”连溱收回目光,“祭祀的事,本官自会安排。明日黄昏,你带全村人来河边,本官要亲自主持一场有史以来最隆重的祭河神大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