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她在青袍之下 > 66. 第 66 章
    眨眼间白斐便到了近前。他勒紧缰绳,利落地翻身下马,看向连溱:“你们这是刚回来?还是正要出去?”

    连溱道:“刚回。”随即又紧张道,“你怎么这么晚过来?殿下如何了?”

    白斐一笑,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我来了,你不就不必再跑一趟了么。”他语气轻松,“安心,殿下好着呢。他见入夜了你们还未到,便猜今日事忙,怕是脱不开身,特意差我跑这一趟,叫你早些歇息,不必挂心。”略一顿,又补了一句,“明日再顺道给他带几件换洗衣裳回去便是。”

    “不过……”打量了一眼面前二人满脸的倦色,又望了望头顶浓墨似的夜空,一脸钦佩道,“忙到这个时辰才回,是否太尽职了些。”

    赵珩摆摆手:“别提了。”

    连溱也不纠结了,道:“既如此,今夜便先在道署歇下吧,明日再做打算。”

    几人陆续进了门,道署那两扇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凉夜寂寂,四下无声,唯余门外夜风簌簌。

    ……

    次日一早,天光初透,连溱、赵珩与李禾几人便又踏上了踏勘之路。

    北段决口泄洪之后,南段水势减缓,管涌与渗漏之患少了许多,受灾之地也仅有靠近河道的寥寥几处耕地。几人无心驻足细看,一路疾行,直奔洛平而去。

    高世昌早已候在柳塘村的坡地上,一番见礼寒暄过后,便由他在前引路,领着众人依次走访受灾四村。

    洛平洼地的积水已退了约莫九成,少数地势略高之处已露出了干涸的边角。此处本就是规划好的滞洪之地,百姓早已尽数撤出,并无一人伤亡,被淹的房屋田亩也易于统计。故而众人勘验的进度极快,未时方至,便已走完了芦花渡的最后一段。

    军屯的疫病虽已压了下去,可李禾身负钦差之责,少不得要亲眼看一看才安心。几人不敢耽搁,当即调转方向,策马朝军屯疾驰而去。

    隔离点的棚帐已然空了大半,连溱望向帐外,连看守的衙役都撤去了不少,只有寥寥几人来回巡弋,看来疫势的确已经好转。

    高世昌引着李禾一路行去,将灾损数据逐一汇报,末了又道:“幸得有连部郎不避险秽,亲临疫所,研制良剂,方才救下这许多人的性命。”顿了顿,他看向连溱,“也救下了……下官的性命。”

    连溱目光转向他,微微眯了眯眼。

    李禾看向连溱,面上露出几分讶异:“连部郎予我的卷宗中,倒是提过这盐糖水的方子,只是竟不知,此良方竟是出自连部郎之手?”

    连溱神色不动,道:“此番能渡过洪涝、疫病两重难关,多赖高县令调度有方,下辖百姓知礼明事,上下一心。下官不过略尽绵薄,不敢居功。”

    李禾笑着颔首:“不矜不伐,愈见德量。”随即又道,“二位临灾不乱,措置得宜,本官耳目所及,回京之后,定当向圣上据实禀报,断不使二位贤劳湮没无闻。”

    高世昌垂首拱手一礼:“多谢李御史。”

    如此,这勘验灾情的事务便算是了结了。高世昌要留几人用饭,连溱不好明着推拒,正好赵珩也嚷嚷着饿了,她只得提步跟上。

    她落后了几步,独自走在后头,却听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我让厨房准备了你爱吃的松鼠桂鱼。”

    连溱侧眸,果然是高世昌。

    他身子应当是还未好全,脸色隐隐透着青白,脸颊瘦削了许多,衬得五官线条愈发凌厉分明。此刻他笑着望她,一双眼睛明明与从前别无二致,连溱却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收回目光看路,淡声道:“我现在不喜欢吃了。”

    高世昌也不恼,反而轻笑了一声:“你看,人都是会变的。”

    连溱脚步不停:“有人是变了,有人是装不下去了。”

    高世昌脚步蓦地一顿,随即又跟上她,低声开口:“怎么,你后悔救我了?”

    “不后悔。”连溱声音笃定,没有片刻犹豫。

    高世昌沉默片刻,道:“你早晚会懂我的。”

    连溱转过头,忽然对他莞尔一笑:“不好意思,这辈子怕是懂不了了。”

    话音方落,前头忽又飘来一道懒洋洋的声线:“二位聊什么聊得这般开怀?不如说与本王听听?”

    赵珩恨铁不成钢地望着连溱,不过片刻功夫,便对旁人笑得这么好看,若是其他人也就罢了,偏偏是高世昌,与他还有那么一段不清不楚的过往,不得不防。

    连溱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又犯病了,索性快走几步远离这片是非之地,留赵珩和高世昌两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高世昌只得道:“下官只是与连部郎叙叙旧,并无什么趣事。”

    赵珩木着脸点了点头,随即对他招了招手:“过来,你跟本王一道走,给本王讲讲洛平的风土人情和地方特色。”

    高世昌:“……”

    于是,待连溱再回头的时候,便看见了高世昌在赵珩身旁边走边说边比划的诡异画面,隐约还能听见什么“桂花救母”、“巨虎”、“生吃”之类的字眼。

    连溱:“……”

    这都聊的什么?这两人竟然这么投机吗?

    她却不知,等一行人进了饭堂,赵珩早已半点食欲也无了。

    虽然他及时制止了高世昌那个天生神力的少女桂花为了救母掀翻了整座山又这样那样的故事,但是从他开口那刻起,就已经晚了。

    他瞥了一眼身旁笑得十分得体的高世昌,默默咬紧了牙关。这小子肯定是故意的。

    然而无论如何,饭是要吃的。

    几人依次落座,席间左右不过是一番推杯换盏,好在赵珩是个随性的,听不来那些阿谀奉承之辞,李禾等人也识趣的没有多言,一顿饭吃得倒还算安生。

    只是连溱在听到李禾举盏恭贺高世昌授任给事中时,心下不由一顿。六科给事中,品级虽不过从七品,却属“科道官”中的科,职在监察六部、谏诤天子,迁擢之路可谓前途无量。

    她看了一眼笑意盈盈的高世昌,垂下眸子若有所思。

    却不曾察觉,赵珩不知何时已然离席,再抬眼时,对面高世昌的位子竟也空了。

    见她面露疑惑,李禾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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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高县令陪着瑞王殿下出去更衣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茶壶欲给连溱斟茶,壶嘴却只淅淅沥沥地滴了几滴,便再也倒不出什么来了。

    他撑着桌沿想起身招呼下人添水,身子却晃了晃,险些没站稳,显然是酒意上了头。连溱再一看他身侧的付义钦,这位更是已经眼神迷蒙地趴在桌子上玩手绢了。

    连溱起身接过水壶:“我去吧。”

    李禾歉意地冲她笑了笑:“那便有劳连部郎了。”

    饭堂设在军屯营房的西侧。连溱出了门,左右张望了一圈,竟不见半个当差的人影,又穿过两重院落,才瞧见一个过路的衙役。

    她正要开口招呼他过来,眼睛却先一步扫到了左前方院墙后两个熟悉的身影。

    从这个方位望去,她能看见赵珩不耐的侧脸和高世昌露出的半边肩背。隐约还能听见赵珩压低的声音:“本王不去。”

    高世昌似乎又说了什么,她听不真切,紧接着便听赵珩语气更沉了几分:“你让他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还想说什么,眸光不经意一抬,恰恰撞上了连溱的视线。高世昌也随之转过头来。

    连溱避无可避,只得迎着二人的目光往前走了两步,微笑道:“这么巧。”

    赵珩从院墙后转了出来,神情自然:“你出来做什么?”

    连溱拎了拎手中的水壶:“壶里空了,我出来打水。”

    她看向二人:“殿下不是去更衣吗,怎么与高县令在此处聊起来了?”她顿了顿,又望着赵珩道,“殿下方才说……不想去哪里?”

    赵珩面不改色:“这里的茅房太脏了,本王不想去。”

    高世昌在一旁点了点头,顺着话头道:“我正想叫人先去收拾一下。”

    连溱点了点头,神色如常:“这样啊。”随即抬头笑道,“那劳烦高县令顺道找人打一壶水来,最好再备些解酒汤药,我看李御史和付县令似乎都醉得不轻,晚些时候怕是得遣人送回去了。”

    高世昌颔首应道:“我自当派人照看妥当。”

    三人一道折返饭堂时,李禾与付义钦果然都已醉得七荤八素。连溱不欲久留,便起身告辞,准备打道回府。

    赵珩与她并肩出了营房,偏头问道:“回哪儿?”

    连溱抬眸望了一眼西斜的日头,余晖将半边天染成浅金,暮色正自天际漫上来。她答道:“盘龙哨。”

    ……

    连溱见到赵询时,他正独坐窗前,微微仰着脸,朝着日头西沉的方向出神。

    他眼上不知何时覆了一层素白绸带,绸面平滑,下端被高挺的鼻梁撑出一道好看的弧度。窗外斜阳余晖铺洒进来,将那白绸染出丝丝缕缕的鎏金色,衬着线条流利的下颌与微微抿着的唇,远远望去,恍若画中神祇,又似云端谪仙,清隽得不沾一丝尘气。

    连溱心头一动,忽然便想起了让他假扮河神的那一日。

    赵询耳力极敏,听见脚步声,微微侧过头来,道:“白斐?”

    连溱轻轻走上前去,在他身前站定:“是我,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