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游暴雨,水势大涨!上游暴雨,水势大涨!”
“各家各户收拾细软,看好老小,准备往高处转移……”
锣声破开雨幕,急促的喊话声在山间回荡。陈桥西北侧的奉云村,官兵一边敲锣一边疾步奔走,将沉睡中的门户一一叩醒。
一名农妇被外头的喧嚷惊起,侧耳听了片刻,转身推了推身侧睡得正沉的丈夫:“孩他爹,别睡了!涨水了!”
汉子闭着眼睛翻了个身,一把挥开她的手:“怕什么,水要淹也是往下游去,咱这块地势高,淹不到这来。”
妇人想了想,倒也是。往年陈桥决口都在南段,水顺着地势就灌进了下头的泗州和廿州,轮不到他们这山坳里的小村子。
遂也不急了,只起身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哎呦,这雨下得可真大,”门刚一打开,暴雨裹着冷风便兜头扑来,轰隆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开,她吓得往后一缩,嘴里喃喃道,“这回怕是又要淹死好些人了。”
“行了,别看了,再不睡天都亮了。”里间的丈夫不耐烦地唤她回去。
她正要掩门,门外一匹快马疾驰而过,马上的差役锣鼓敲得哐哐响,急如催命:“决堤了!陈桥决堤了!快跑!往高处跑!不要回家!”
妇人浑身一激灵,披起蓑衣走出门去,侧耳细听片刻,除了风雨声,好像还有沉重的……水流声。
她皱起眉,越过村北的缓坡,遥遥望向陈桥北岸的方向。雨幕深处,一片浑黄以极快的速度向前推进,吞没林木,漫过田埂,一寸一寸逼近村口。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转身就冲进了屋里,尖利的声音撕破暗夜:“水来了,快跑啊——!”
***
陈桥北段。
连溱沉默地站在堤上,垂眸望着凿口处奔涌而下的洪流。
与其让洪水在不可预知的位置溃决,冲出一道甚至多道毁灭性的缺口,不如主动破堤放水,至少能将祸患圈于可控之地。
两害相权取其轻,是她一贯的行事原则。
“老爷,能用的人手已经尽数调往堤下救人了,”陈康侧头看了她一眼,不知在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上游传信来说雨势已略减了些,只要熬过今晚,明日便安全了。”
连溱点点头,没有说话。
两害相权取其轻,然害虽轻,其痛也真。
洪流此去,百里间再无阻隔,陈桥西北境及毗邻的汾阳县全境皆将沦为泽国。
陈桥大堤或许能熬过今晚,可那些正在浊浪中挣扎求生的百姓,要如何捱过这漫漫长夜。
良久,她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陈康:“盯好凿口两侧,随时准备裹头加固。”
停了片刻后,她又道:“半个时辰后再报一次水情,若是流速没有明显下降……我再想别的办法。”
陈康张了张嘴,目光落到她削瘦苍白的侧脸上,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只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心下却长叹了一口气,到了这般境地,还能有什么办法。只盼老天开眼,收了这大水,给穷苦百姓留一条活路。
“下来吧,站久了当心头晕。”
赵询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连溱回过头,见他正朝自己伸出手来。
她握住那只手,顺着堤坡走了下来。
然后抽了抽,没抽动。
赵询面不改色,轻轻收拢了五指:“手太凉了,我帮你暖暖。”
连溱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掌心的确很温暖,索性也不再挣了,点点头道:“谢谢殿下。”
赵询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顿了片刻才开口:“情形很糟?”
“很糟。”连溱点了点头。
若是流速仍降不下来,水位持续上涨,那就意味着分洪量不足以抵消上游来水。
到那时若在陈桥段再开新口,两个缺口同时受力,迎水面压力不均,背水面支撑不足,堤岸极易在短时间内被整段削塌。届时,便是全线溃决。
连溱停下脚步,遥遥望向下游方向:“若是半个时辰后水势未缓,只能急传下游各州县,即刻撤离。”
“我其实没有办法了,殿下。”她说。
“人力有时穷,”赵询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将她的手握紧了些,“剩下的交给天意。”
许是上天听了人间一夜的祈愿,终于动了恻隐之心。天光初透时,陈桥上方的雨幕终于薄了些,雨丝细细斜斜地飘着,竟透出几分劫后的温柔。
“老爷!”
半个时辰后,陈康面色激动地跑过来,“北段主槽流速缓了将近三成,南段只新增了一处管涌!管涌和渗水皆在可控之中。连统领传话,洛平蓄水至七成,暂无漫溢风险!”
连溱眉眼终于舒展开来,这一昼夜的惊惧与焦灼,仿佛都在此刻消弭无形。
她缓缓抬眸,望向天边。
天亮了。
“继续驻守溃口,逐层加固裹头,码放土袋护脚,务必防其扩大掏空。”她顿了顿,“另遣人沿南北两岸全线巡堤,若有封堵不牢之处,重新灌浆压土。”
“再传下游各驿站,告知各州县,洪峰虽过,但水位仍居高线,堤防值守昼夜不可懈怠。若有任何异动,即刻飞马来报。”
“是!老爷!”
陈康前脚刚走,白斐后脚便攀上了堤坡。
虽仍吊着一只胳膊,面色却好看了许多。他目光不经意掠过二人紧紧交握的手,面上神情顿时精彩纷呈。
赵询淡淡扫他一眼:“你怎么来了?伤好了?”
白斐嘴角一抽:“……显而易见,没好。”
赵询微一挑眉,那意思,没好你出来做什么?
白斐叹了口气:“这一整夜,陈桥上下不是在救人便是在救水,我若偏安一隅,如何安心。”
他顿了顿,正色道:“我来是想禀报殿下,中州府兵昨夜在洛平县南六十里处,遇上了那伙流窜行凶的恶贼。”
赵询神色一凛:“可留得活口?”
“全死了。”白斐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我是说府兵。”
“什么?!”
此话一出,连溱与赵询双双面色一变。
一群趁乱打劫的暴民,撞上府兵非但不曾望风而逃,反倒将其尽数剿杀,已非寻常匪类所为。是无知还是无畏?又或是……早有图谋?
“总之,这伙人绝非寻常,普通府兵去了就是送死,”白斐看向赵询,“殿下,可要调用王府亲卫军?”
赵询沉默片刻:“以何名义?”
白斐一愣:“自然是……清剿流寇。”
“流寇。”赵询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若仅是流寇,中州府兵便足以应付,我若调王府亲军入境,不出三日,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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劾本王擅调私兵、逾越职权的折子,便会递上御案。”
他比谁都清楚,皇帝能容他插手河务,却未必能容他在地方调遣私兵。
对方这是赌他不敢。
“啊?”白斐眉头紧锁,“那这如何是好,我再神勇也不能以一敌百啊。”
“我来调人。”连溱突然开口,“中州以北五十里,有连家边军驻防。”
“不可,”赵询皱眉,“擅调边军,等同谋逆,此举太过冒险。”
“谁说我调的是边军。”连溱抬眸,“我不写调令,不发兵符,调的哪门子边军。”
她顿了一瞬,眼底暗沉沉地压着寒意:“若非壅水失利,陈桥本不用死这么多人。罪魁祸首,该用命来偿。”
话音未落,堤下却在此时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连溱微微一怔,转过头去。
溃口方向,数十名河兵正举着铁楸高声呐喊,月堤那道岌岌可危的水线,正一寸一寸在众人眼前缓缓合拢。浊浪被土石层层压服,洪流终于绕开裂口,沿着新筑的堤线改道而去。
连溱喉间那口浊气散了些,眼前却忽然一片迷蒙,她下意识攥紧了赵询的手,方才撑住摇摇欲坠的身子。
“连溱!”赵询面色骤变,再度在她面前俯下身,“上来,我们先回道署。”
连溱熟练的伏上他的背,心中却不合时宜地想:这次好像连说谢谢的力气都没有了。
堤坡泥泞湿滑,赵询背着她,一步一步,踩得极稳。
“殿下,连部郎,”白斐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几步外的官道,“前面有人。”
连溱抬眼望去。
堤脚那条泥泞不堪的官道上,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拄着木拐的老翁、衣衫褴褛的青壮。
黑压压的一片,沉默地堵住了去路。
赵询的脚步停了下来。
人群里,一个老妇人最先开了口:“你不是说,河神爷会保佑我们吗?”
此话一出,她身后的人群开始涌动。有人哽咽着说:“我家的房子没了……”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我家的田也没了!”还有凄厉的哭嚎声,“我女儿昨晚死了!她才两岁啊!”
“你说河神爷会保佑我们的!”“你说晟王殿下是天选之人!”“你说有他在,洪水就不会来!”
那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尖,像刀子一样扎进连溱的耳朵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骗子!”
一块泥巴从人群中飞出,啪地一声砸在赵询的肩头。
“你说他是河神爷,”那老妇人忽然直指赵询,嗓音陡然拔高,“河神爷眼睁睁看着我全家被淹,他为什么不动?为什么不动?!!”
有人在叫骂。
有人蹲在地上哭。
还有人让她偿命。
连溱不知该如何作答,赵询始终挡在她身前,替她接下来所有泥块与碎石。可人群的声音像蛛网般死死裹着她,她听不清谁在说什么,只能看见一张张模糊扭曲的面孔和一张一合的嘴唇。
她忽然很想说点什么,说她已经尽力了,她真的已经尽力了。
可刚一张口,喉间便涌上一股腥甜。
天地轰然旋转。
终于,她什么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