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啪!”
陆川缓缓睁开眼睛,窗户上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眼睛上,他皱着眉闭上眼睛,待稍微适应光线后又睁开。
他看向门口,木门微微开了一条缝,并不像梦中那般敞开。
“哐啷——”院中传来木头零散摔落的声音。
烧了一夜,全身上下如同被重物碾压过一般,肌肉酸胀,连下颌都隐隐作痛,陆川发出一声呻吟,咬着牙掀开被子下床。
院子里的解知微正高高举起斧头又狠狠劈下。
“咔嚓——”
“哐啷啷——”
只一下,一根圆木从正中完美裂成两半掉在地上。解知微重新从旁边拿起一根木头摆好,又举起了斧头。
“仙尊?”身后传来陆川疑惑的声音。
解知微保持着高举斧头的动作转过身去,陆川下意识后退一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他从床上起来的时候看到床位衣架上挂着这件大氅,便顺手披了出来。
“仙尊这是在做什么?”陆川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解知微抬眼看了一下手中的斧头,认真道:“劈柴。”
“……”
他看得出来!
陆川沉吟了一下,犹豫道:“仙君这是在修炼?”
解知微摇摇头,放下斧头,面上带着些苦恼,“不,我要用柴火去卖钱。”
“……”
陆川再次陷入了沉默,所以修仙也是要想办法赚钱养活自己的吗?但是解知微这身白色衣袍用的是上好的丝绸,做工精细,怎么也不像是缺钱的样子,陆川还是忍不住问道:“仙尊出门没带银子?”
“师尊给了的,但是不够,你昨日又发了一夜烧,药还是要继续吃的。”解知微解释完又举起斧头。
陆川愣在原地,他没想到解知微为了替自己解毒治伤,居然用光了身上的银两,而且就算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也没有丢下他,甚至还为了他举起了沉重的斧头,干着并不熟练——
“啪嚓!哐啷——”木头干脆利落地裂成两半滚到地上。
陆川收回目光,虽然砍柴一事看起来对解知微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他堂堂男子汉,怎么能让一个女子为了他辛苦劳累!
心中充满了羞愧,陆川扶着门框的手不自觉抓紧。
突然,解知微停了下来,盯着面前一堆的柴火拧紧了眉头。
陆川立刻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道:“是不是累了,我——”
想要帮忙的话在下一刻硬生生咽了回去。
解知微在他惊悚的目光中,果断拿起两根粗壮的圆木垒在一起,面无表情举起斧头,挥下的动作丝滑流畅。
“啪啦啦——”
“哐啷啷啷——”
坚实的木头在她斧下如同豆腐般丝滑裂开。
解知微把滚到脚边的木头踢开,转过身,语气平稳地问道:“什么?”
“呵呵……”陆川干笑两声,手尴尬地收回来,“没事,只是觉得修仙之人果然非同凡响。”
他总不能说他刚刚自不量力想要上前帮忙吧!
“劈柴而已。”解知微摆摆手,“外面风大,你伤还没好,赶紧进去躺着吧。”
虽然知道解知微并没有嘲讽他的意思,但陆川的内心还是受到了莫大的冲击,他失魂落魄转身回屋,跌跌撞撞倒在床上,盯着头上的房梁出神。
院里劈柴的声音连绵不断,一下一下敲在陆川的神经上,木头裂开的每一声似乎都在嘲笑这具手无缚鸡之力的躯体。
很快,劈柴的声音停了下来。
解知微把柴捆好放到她临时组装起来的推车上,原本她还想跟陆川知会一声好好休息,她要赶时间出门了,但是想到陆川可能已经睡下,她这一喊说不定会把人重新吵醒,便没有出声,默默推着推车出门了。
屋里的陆川并没有睡着,解知微推车的声音越来越小,想来是已经出了院子。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明显是男人的款式,看来这也是解知微临时给他买的。
他负伤从宫里逃出来,一路上狼狈不堪,贴身物件早就不知掉落在了何地,如今他身无分文,俨然成了别人的累赘。
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羞耻感涌上心头。
“不行!”他得做点什么!
陆川猛地起身,顿时一阵眩晕感袭来,他又撑着床板缓了片刻才起身。
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间小小的茅草屋,他心中有了主意。
昨晚陆川喝完了最后一副退烧药,解知微才发现身上的银钱已经花得差不多,于是她连夜砍了柴,早上才匆匆忙忙劈好,一身的白衣沾满了木屑尘土,她也没在意,赶在早市散去之前,她把柴拉到了山下的镇上。
“哎哟,这谁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出来卖柴?”一个挽着菜篮,腰间围着围裙的大娘路过解知微的推车,一脸震惊地看着她。
解知微正蹲在车边检查不太牢固的车轮,有些担心一会儿还能不能完好地推回去,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她第一次卖东西,不知道该怎么跟客人说话,绷着一张脸紧张道:“娘子买柴吗?”
大娘闻言一怔,立马乐了,笑得很是豪爽:“哎哟!你这丫头嘴甜的!我都多大岁数了,你还喊我娘子!”
解知微有些茫然,她修行几十载,眼前的妇人可能比她还小一些,喊娘子难道不对吗?
不等她回话,大娘又翻了翻推车上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眼里带着点惊喜:“哟,这柴看着真不错。”
她原本看这小姑娘灰头土脸又孤零零一个人,便想着随便买点就当是做件好事,没想到这推车上的柴火不仅捆得仔细,而且大小粗细均匀,未沾半点潮气,甚至透着点清香,烧起来定然火旺耐烧。
“哎,丫头,你这柴怎么卖?”大娘拍了拍手上的浮屑,笑呵呵地看着解知微。
怎么卖?解知微有些为难起来,她哪里知道柴怎么卖?
桂花糕六块五文钱,一副退烧药十文,至少要吃三副,就是三十文,那她至少要三十五文。
她看了眼大娘,鼓起勇气道:“五十文。”
“五十文?!”大娘挑起眉毛,亏她刚才还觉得这丫头可怜,没想到一张嘴就要狮子大开口,一捆柴火居然要卖五十文!她当即扭头就走。
解知微看着刚才还一脸和善的妇人突然就变了脸色,立刻意识到自己报错了价格,慌忙拉住要走的妇人,自行降价道:“那四十,四十行不行?”
大娘翻了个白眼,甩开解知微的手,提了下手里的篮子,“小姑娘,不是我说你啊,你这么卖是卖不出去的,不管是五十文还是四十文,都太离谱了!”
被人指着鼻子教育了一番,解知微立刻有些不知所措,声音也低了几分,“我,我还要买药,三十文一车可以吗?真的不能再少了,药十文一副,陆川还要吃三副的样子……”
解知微低头盘算起来,大不了今日桂花糕不吃了,没想到柴价居然这么低,明日还是改卖野猪吧,肉肯定值钱些。
心中念头尚未捋顺,身旁的大娘突然拉住她的胳膊,一脸诧异,喊道:“你刚才说的五十、四十文是这一车柴火的钱?!”
解知微被大娘突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点头。
有路人被大娘的喊声吸引,好奇地凑过来,“什么什么?这一车柴才卖五十文?”
“做你的春秋大梦!”大娘拦住准备应和的解知微,在捆好的柴火上重重拍了两下,“这么漂亮的柴五十文你就想都拉走?!你怎么不去抢啊!”
那人被大娘怼了两句,有些下不来面子,嘟囔道:“什么嘛,不就几捆柴嘛,还漂亮不漂亮的……”
“你爱买不买!”大娘嗤笑一声。
那人本就是过来凑个热闹也不是诚心要买柴火,连着两次被大娘堵回来,脸涨得通红,嘴硬道:“嘿!难不成这街上就她卖柴了!谁稀罕呀!”说完便扭头就走,深怕晚了又要被这泼辣的妇人阴阳。
“哎,这……等……”解知微看着路人溜得飞快的背影,伸了伸手,一脸的失落。
大娘拉过解知微的手,一改方才的尖酸刻薄,换上慈眉善目的微笑,温声道:“别看了,人都跑了,你这车柴都卖给我吧。”
这妇人不仅压她的价,还不让别人买她的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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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知微有点生气,她方才可是听懂了!她这车柴可不止五十文!
解知微抿了下唇,硬气道:“六十文!一文都不能少。”
大娘闻言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哈哈大笑,“哎哟!你这小丫头别是哪家大户人家偷溜出来的小姐吧!”
解知微看着大娘笑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不知道自己又说错哪句话惹了笑话,只得摇摇头老老实实道:“不是的,我之前都住在山里,不怎么出来。”逍遥宗隐在灵山深处,她这么说倒真没有错。
“难怪。”大娘了然,用袖子蹭了下眼角,看着一脸清澈的解知微笑道:“二百文,我全要了。”
“二百文?!”解知微立刻瞪大了眼睛。
大娘转头看着垒得高高的一车柴火,满意地点点头,耐心给解知微解释:“柴火一捆五到十文,你这少说也有二十捆,长短粗细如此均匀,若是一捆捆卖定是不止二百文,但你若真这么卖,这小小的镇上可没这么多人缺柴火,你还不知道要卖到什么时候去。”
“我呢,今日出来是替城里的满香楼寻觅菜商的,原先也没打算收柴火,不过你这柴着实看着不错,东家也不缺这点钱,你直接全卖给我,也不算亏,如何?”
解知微瞬间明白过来,方才这妇人是怕她被人占了便宜,才将看热闹的人赶走,顿时充满感激,当即应了下来,“当然可以!”这样她还能早点回去照看陆川,真是捡了大便宜了!
大娘做成了今日第一笔生意,也很高兴,便从钱袋里拿了二十文给解知微,“不过这一车柴我可拿不动,二十文定金先给你,你在这儿等我差酒楼的伙计过来。”
“无妨。”解知微行至推车前,稳稳握住车把手,轻轻松松便把整车柴抬了起来:“满香楼是吗?我昨日进城见过,知道位置,我给你送过去吧。”
大娘大为震惊:“难不成这一大车柴都是你一人从山里推过来的?”
“嗯。”解知微点头。
大娘看着单薄却力气惊人的姑娘,越看越欢喜,又从钱袋中取出一块刻着酒楼字号的木牌和一张凭条,“既如此,你带着凭条和我的信物牌子去,让管事在凭条上盖了章再拿回来给我,到时候我多加你二十文工钱。”
解知微连忙摆手婉拒,语气诚恳:“娘子不必多给银钱,送货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哎!有钱不赚天理难容,给你你就拿着,你刚不还说要买药什么的么,家里还有人生着病呢吧?这用钱的地方可不会少。”大娘态度坚决,拍了拍解知微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怜爱。
想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烧起来的陆川,解知微决定听从大娘有钱不赚天理难容的建议,接过大娘递来的木牌凭条,仔细收好,郑重道谢:“那我便收下了,多谢娘子体恤。”
大娘看着这个明显比自己至少小一轮的姑娘,一口一个娘子,简直心花怒放,虽然这丫头不懂市井买卖,但是人情世故倒是摸得通透,“哎呀,你这孩子真是嘴甜,去吧,早去早回,我下午晚些时候才回城呢。”
告别了大娘,解知微立刻马不停蹄地推着一车柴火进了城,路上引得不少人侧目,满香楼的管事见她一人来送货,二话没说就盖了印章,解知微没有停留又赶回了镇上。
在路边的一个菜摊前找到蹲着正在看货的大娘时,还未到午时。
大娘看着面不改色,气息均匀的解知微掏出盖了印章的凭条后一脸震惊,当即便要介绍她去城里上工,解知微想了想,觉得自己未必会在此处停留很久,便谢绝了大娘的好意。大娘心想这姑娘怕不是真有什么来头,估计若不是因为家中人生了病要买药,估计也不会下山来,便没有多劝,很是痛快地给了剩下的二百文铜钱。
解知微拿着到手的银钱,先是在早市上买了两只鸡,六块桂花糕,又去药铺配了三幅退烧药便匆匆往回赶。
刚踏进简陋的小院,屋内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叮铃哐啷的乱响,像是什么东西打翻在了地上。
解知微想到陆川身上那些来路不明,明显是与人打斗留下的伤,不禁心头一紧,加快脚步冲到屋前,一脚踹开了木门。
屋内一片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