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唔,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呀?”
解知微还没有睁眼就听到了南星刻意压低的声音。她睁开眼就看到了趴在床边,皱着一张小脸的女孩儿。萧明夷背对着她倚靠在床上,看不到正脸。
“快了,爹爹努努力。”萧明夷想要去摸南星的脑袋,但连抬手这个动作都仿佛花尽了他的体力。
解知微神色略显凝重,萧明夷这个有气无力的声音听起来可不像是能很快就好的样子。她边往床边走边扭头看萧明夷,在看清的刹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萧明夷说自己身患绝症是真的。
在此之前,萧明夷耍嘴皮子惹萧母生气,偷偷摸摸离家出走,甚至还在尸体堆里翻活人,各种壮举让解知微根本没有这个人已经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感觉。
但是现在的萧明夷,双眼凹陷,极度苍白的面色衬的眼下乌青格外的黑,原本只是清瘦的身形如今竟似一把枯骨,里衣外随意披了件大氅,解知微都觉得他要被这两件衣服给压垮了。
虽然知道萧明夷不会死,但是解知微第一反应还是背过身去不敢再看。在她与萧明夷成为好友的这近百年里,瘟神大人是何等风光无限,她实在无法把那个恣意潇洒的人和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躯壳联系在一起。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端着药碗掀帘进来,解知微来不及反应,对方便从她身上穿了过去。解知微有点郁闷,这种旁人毫无知觉穿来穿去的动作,让她觉得自己只是一缕无关紧要,随时都能被时间淹没的尘埃空气。
但她很快振作起来,跑到萧明夷床边蹲着听墙角。
老人阔步走到床前,毫无顾忌地重重一坐,连被褥都被他撞得凹陷一块,“来!小子!喝了我这碗脱胎换骨汤,包你三天下床,七天就能能跑。”
萧明夷费力凑到老人递过来的碗前,轻嗅了两下,面无表情道:“师父,灵芝不是这么用来糟蹋的。”
“臭小子,这怎么能叫糟蹋呢!你就说你有没有试过这等好东西吧!”老人听了萧明夷的话吹胡子瞪眼道:“要不是为了疫灾,我特地带过来,你还没这个福气呢!”
萧明夷笑着摇摇头,“结果也没用上,谁能想到这么凶险的病症竟然只差一味南星。”
“嗐,未经炮制的南星有毒,谁能想到居然还能以毒攻毒。”老人也跟着感慨。
南星一脸迷茫地听着大人在讨论治病药材之类的东西,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师爷爷还说有毒什么的,南星立刻大声抗议:“南星是好孩子!南星没有,没有毒!”
“哈哈哈,爷爷不是在说我们小阿星,爷爷是在说治病的药呢。”老人哈哈笑着摸南星的脑袋。
萧明夷嘴角也忍不住上扬,“南星是南边的星星,是我们的希望。”
南星重重点头,“没错!南星是希望!”
“好好好,是启明星,是希望!”老人把药碗递到萧明夷嘴边,“来,别废话了,师父亲自给你喂药,你也真是够大的排场了。”
药碗已经按在了唇上,萧明夷连开口拒绝的机会都没有,只能跟着老人的动作一口气把这碗“脱胎换骨汤”喝了下去。
“感觉如何?”老人一脸期待地看着萧明夷。
萧明夷无奈叹了口气,“师父,你这是药不是仙丹,哪有这么快起效?”
老人翻了个白眼,“这灵芝千年一株,和仙丹也无甚区别了!要是再没用,我,我……”
“若是再没用,你就好好把灵芝收着,每年磨一点点吃了说不定能活好几百年。”萧明夷接话。
解知微对于萧明夷坐着都费力还坚持要贫嘴的举动深感无语。
老人龇着牙想要揍萧明夷,但是看到他那副病歪歪的样子,挨自己这一下说不定能当场去见太师祖,只好愤愤拍了两下床板,道:“没用我就换那株千年人参!过两天你再试试!”
“……暴殄天物。”萧明夷一脸心痛。
“老子的东西,老子爱怎么用怎么用!”老人冷哼一声端着药碗起身,又朝床边的南星招招手,“走,跟爷爷去煎药,爷爷教你认药材。”
南星看了眼萧明夷,萧明夷笑着点点头,南星立刻屁颠颠跟了上去。
房间里只剩下萧明夷和灵体状的解知微。
萧明夷半躺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刚才那简短的几句谈话已经把他今日的体力耗得差不多了,睡意渐渐袭来,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
明明昨日早早睡下,今日近午时才醒,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又困得不行。
“师父怕不是在灵芝里下了安眠药。”萧明夷忍不住笑了一声。余光瞥到自己搭在腹部的手指,笑意又戛然止住,十指枯瘦脱形,指甲灰蒙无光,他默默扯了下袖子挡住,似乎看不到就能掩盖自己油尽灯枯的事实。
解知微看得不是滋味,她双手托着下巴,轻轻开口:“老萧,没事的,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好的,但是你会好的,还会有至交好友,以后还能飞升当神官,大官!这么说来你母亲给你请的算命先生还是挺灵的……”
东拉西扯念叨了好一会儿,萧明夷打了个哈欠,动了动准备躺下。解知微立刻闭嘴,生怕打扰了对方休息,虽然她的“打扰”根本影响不到萧明夷。
但是天不遂人愿,萧明夷刚准备滑进被子里,门边又有了动静。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揣着个小白瓷瓶进了门,又把头伸出去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小跑着往床边来。
解知微这才认出来这是之前和萧明夷换班煎药的师兄。
“师兄?”萧明夷右手手肘撑在床上,疑惑地看着来人。
青年立刻献宝一般地展示了一下一直握在手中的白瓷瓶,“明夷!我跟你说,这可是我之前耗费七七四十九天,用了九九八十一种珍贵药材,特地为你而制的灵丹妙药!”
“那师兄你真是未卜先知啊。”萧明夷眼角抽搐,他倒下也不过才几天,他师兄居然已经提前这么久为他“特制”了灵药。
青年佯装生气,指着萧明夷道:“哎!你看你这话说的!我跟你说,别的你先别管,这药你一定要试试!定有奇效!”
“那也不能是现在了。”萧明夷重新靠到床头,神色平静,懒懒道。
青年眉头紧皱,接着眯了眯眼,凑近萧明夷,“你是不是不相信师兄?我跟你说……”
“师父刚给我灌了他的脱胎换骨灵芝汤。”萧明夷面无表情地打断了青年,朝着他手中的瓷瓶抬了抬下巴,“你能保证这九九八十一种药材都不跟师父的药对冲?”
青年立刻懊悔地锤了一下床板,“居然又让那老头抢先一步!”
“你和师父是不是都在拿我当小白鼠试药呢?”萧明夷一脸狐疑地看着青年,忍不住询问。
“你胡说什么呢!”青年立刻正色,语气相当严肃。
萧明夷看着自己师兄一本正经的样子,心中难得产生一丝愧疚,好歹也是为了他的病在费心费力,他居然还说这种话,正要开口道歉,又听对方义正严辞道:“小白鼠哪有你这病稀奇啊!明夷!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啊!要是能把你治好!从此以后你就不得不承认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师兄就是比你厉害!”
萧明夷:“……”白浪费感情了。
解知微:“……”不愧是同门师兄弟。
“所以!为了不让师兄我超越,你最好也打起精神来,赶紧自己想想办法,知道不!怎么说都是个神医呢,又不是虚名……”青年把白瓷瓶塞到萧明夷手中,又朝门口伸了伸脖子,“好了,不跟你说了,我得赶紧走了,不能让师父看见我过来,不然肯定要骂我偷懒!”
萧明夷拿着瓷瓶又感动又好笑,“这又不是在药堂,师父为什么要骂你?”
“呵!这不是怕我先治好你这奇病么!老头忮忌心太重,没办法,我们年轻人总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青年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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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拍萧明夷的手,温声道:“真的不说了,我看你也累了,赶紧休息,明日……嗯,三日吧,三日后再吃我的药。”
说着青年便起身离开,边走嘴里还边嘟囔:“这老头下药也太狠了,居然用灵芝!不行,我得再想想办法。”
萧明夷看着青年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牵起一抹淡笑,他把瓷瓶认真收进了枕头边的小药匣里,解知微认出来,这是萧明夷离家出走时带的那个,这么宝贝地放在床头,里面装的一定都是他非常重要的东西。
接待了两波“客人”,萧明夷终于体力耗尽,他平躺下来,长舒一口气,“好,想办法,想办法……”
萧明夷闭上眼睛的那刻,解知微感受到了力量从门口席卷而来,这次她主动朝门口走去,在被时光洪流卷走之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萧明夷,神色安祥。
做个好梦吧,老萧。
解知微回头踏进了力量的漩涡。
这次迎接解知微的是一阵风,徐徐拂来擦过她的脸颊,如同绸缎般温软柔和。
睁开眼是一个小山坡,绿草如茵,随风摇曳,坡顶有一颗参天大树,枝叶繁茂,像一个巨人一样独独顶立,沉默地守着这片土地。
解知微看见两个身影,确切地说是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的身影背人的那个手里还提着个软枕。
“明夷,是那里吗?那颗树下?”说话的人是萧明夷的师兄,那个眉目温厚的青年。
萧明夷趴在自己师兄的背上,听到师兄的问话才缓缓抬起头来,闯入眼帘的就是那颗生机勃勃的大树,他轻轻点了点头,意识到师兄看不到自己点头的样子,他又开口:“对……”气若游丝,似乎这一个字已经费了他很大的力气。
听到肯定的回答,青年微微弯腰把萧明夷往上托了托,萧明夷又轻轻问:“师兄……累,么?”
“累个屁!你这鸡崽儿的重量!回去给我多吃点!”青年眉头紧皱,骂骂咧咧道。
萧明夷扯了扯嘴角,似乎很开心,“好……”
青年背着萧明夷很快就到了坡顶的树下,他慢慢把萧明夷放下,“靠着树行吗?”
萧明夷摇了摇头,指着旁边的一块石头道:“那边,风景……好。”
“冤孽!”青年骂了一句,但还是把萧明夷抱了过去,把软枕放在萧明夷背后靠着石头小心翼翼安置好,又叮嘱道:“说好了啊,就出来这么一会儿就赶紧回去,被师父发现我就死定了!”
萧明夷笑得更开心了,青年又骂了两句上辈子欠了他的,自己被猪油蒙了心了之类的话,便在旁边躺了下来,“你也是厉害,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晒晒太阳还真挺舒服。”
远处的风穿过这座小山坡,吹动萧明夷额前的一缕头发,解知微站在他旁边也看向很远的地方,她想,或许天和地是相连的,不然为什么看得越远,越分不清天地的边界呢。
青年的唠叨渐渐低了下去,解知微低头看去,人已经睡着了,还轻微打着呼,显然也是累了很久。解知微又去看萧明夷,萧明夷居然也睡着了。
她蹲下来仔细打量了一下,萧明夷的状况真的太差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头发也枯黄,衣袍穿在他身上空空荡荡仿佛只是挂在架子上。
“老萧……”解知微忍不住唤他,原本以为一定没有回应,但是萧明夷的手指动了一下。
解知微睁大了眼睛,盯着萧明夷的手,难道对方能听到她的声音了?她又轻轻喊了一声:“萧明夷?”
没有回应,看来只是巧合。解知微有些失望地一屁股坐了下来,盯着萧明夷的手叹气:“陆川去哪儿了啊!还有时砚呢?这么久就光盯着你这个病秧子了——”
萧明夷的手突然滑落垂到了身侧,解知微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抬眼去看萧明夷,对方的头不知什么时候倒向了一边。
“老萧?”
没有回应,天地间唯余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