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知微生怕是影四的伤口恶化了,一路上走得极快,饶是影五轻功在凡间练武之人中已经算是翘楚,但也是勉勉强强刚好能跟上的程度。
影四的房门就在眼前,解知微推门而入,“哪里……”
话没说完,只听身后“呯”的一声。
这声关门声又急又重。
她蹙眉回头,正对上喘着粗气,一脸心虚看着她的影五,顿时心中戒备起来,“你关门做什么?”
影五一下子瘫倒在地,咽了口口水,朝床的方向喊道:“人我给你带来了!”
解知微猛地转身,几乎做好了下一刻就要攻击的准备。
却见床上的被子突然掀开,影四披头散发趴在床边一脸哀怨,如泣如诉道:“仙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
“……”
解知微灵力都凝了一半,堪堪停住,她震惊地看着面色惨白行如男鬼的影四,茫然道:“什么?”
片刻后,解知微才从影四东拉西扯的“哭诉”中抓到重点。
“你是想要能让伤口立刻就好的药?”解知微问道。
影四眼中闪烁着期待的星光,看着解知微疯狂点头。
解知微眼神飘忽着移开视线,吞吞吐吐道:“没、没有这种东西……”
“仙尊一看就没说过慌。”影四立刻打断解知微,指着靠在床尾恢复体力的影五道:“影五什么都跟我说了,你瞒不过我的!”
解知微唰地扫视过去,影五噌一下站起来,下意识朝解知微摆手,“不不不!”随即愤怒跳到床头一把勾住影四的脖子。
“我为了你瞒着十五和你哥偷偷把仙尊骗过来!你就这么对我!”
影四一脸痛苦地拍了拍影五的胳膊,“啊!放手,疼!肚子!”
“没事吧?!”影五立刻松手,一脸紧张地去掀影四的衣服,“我看看!”
“哎!”影四慌忙拉紧衣服,使了个眼色,小声道:“仙尊还在呢。”
影五赶紧收回手,像是才反应过来,从床上下来,老老实实站在床边,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解知微看着他,问道:“你是如何得知我有能立刻能把伤治好的药的?”
影五转头看向半靠在床上,装作八成柔弱的影四,后者连忙撇过头去,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他,还把手握拳抵在嘴边,假装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影五翻了个白眼,只好认命坦白道:“来衡南之前,有一次,我和影四乘着你不在,去见过君上,那个时候君上身上都是伤,甚至还不能下床……”
“原来如此……”解知微反应过来,影五见过陆川受伤的样子,但没过两日,陆川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带着他们出发衡南,能想到的变数自然只有她了。
解知微思忖片刻,终于承认,“我确实有这样一罐药膏,能让你像从未受过伤一般,明日就能跟陆川一起回皇城。”
影四和影五立刻振奋起来。
影四更是像陷入绝境突然抓住浮木的人,双手合十,神情恳切道:“求求仙尊把药给我吧,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其实并非我不愿意把药给你。”解知微失笑,又耐心解释:“这药名唤生机,药如其名,只要你受的是外伤且还留有一丝生机,便能顷刻间重塑骨肉,宛若新生。”
听起来是神药,但若只是如此,解知微没有道理说前面那句话。
影四和影五对视了一眼,都闭嘴等着下文。
果然,解知微继续说:“但是这药的效力非常大,它治疗伤口的方式是将坏死的伤处腐蚀再刺激新肉自行生长愈合,其中的疼痛不亚于你再被捅上个百八十剑。”
“你确定要用吗?”
影四收敛表情,千分郑重,万分坚定,“要!”
解知微盯着他的眼睛沉默片刻,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罐打开展示给影四看。
影四和影五同时凑过来,解知微眼神微暗,迅速沾了点药膏在指腹,飞快抹在影四额角的一处擦伤上。
影四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阵剧痛从头部爆裂开来。
“啊!——”
影四倒在床上,冷汗直接浸透后背。
“影四!”影五吓得猛扑过去,却不敢碰蜷缩成团不停发抖的人。他转过身,一把拉住解知微的胳膊,“仙尊,他——”
话音顿住。
解知微脸上是没有任何意外的怜悯。
影五忽然意识到这是解知微故意的,她是想让影四知道自己并没有骗他,那样的疼痛,只有真的体会一下才能明白。
影四额角的擦碰只是小伤,生机修复得很快,但饶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伤口,也足以让影四见识到它的威力。
“万事万物都有其运行的规律,伤口恢复是需要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的,若你非要强求它在一朝一夕之间就愈合,便要接受这超过受伤时百倍的疼痛。”
“我不会向你索取任何报酬,因为你在得到的同时已经在承受相应的代价。”
影四原本就苍白的面孔现在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唯有刚才隐忍之下仓促咬破的嘴唇,渗出点点猩红。
影五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影四撑起身体,再次看向解知微,眼中没有任何退意。
解知微将瓷罐盖上,递送到影四面前,淡声道:“你的了。”
影四眼神微动,拿药膏的手都有些颤抖,他小心翼翼将瓷罐放到枕边,又转过身朝解知微作揖,“多谢仙尊。”
解知微看着如获珍宝的影四,叹了口气道:“你这到底是为何呢?阿川又不是要把你抛下,你完全可以等伤好了再出发。”
而且,高明、十五、影三、影五都在,城外还有五百精兵,若说要保护陆川,实在不缺他一个。
“这是决胜时刻了。”
影四摇摇头看向影五,后者眼中和他有着同样的情愫,他又看向解知微。
“我一定要亲眼见证厉朔从顶端坠落,一败涂地,万劫不复的那一刻!”
影四手指紧紧攥住被褥,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尽的痛苦。
“我的父亲誓死效忠安顺,他反对厉朔作为摄政王干预朝政,一头撞死在紫宸殿上。一道‘圣谕’跟着我父亲的尸体一同送到府上,我父亲竟成了妖言惑众畏罪自杀的罪臣,抄家、流放是‘天恩浩荡’。
那道‘圣谕’上甚至没有盖国印!厉朔就是要用我们全府上下的命杀一儆百!我母亲亦是忠烈之后,不堪受此侮辱,当即一头撞死在父亲的棺椁上。
我和兄长被送进流放潮州的队伍。潮州何其遥远,行进路上又多瘴气,我很快便病倒,领头的官差觉得我是个累赘,便将我扔在路边,我哥求他们救救我,却被毒打一顿,同样扔下。我才五岁,我兄长八岁,若不是老大出现,我们早就死了。”
影四看着解知微,声音嘶哑,“十二年零六个月三天,我没有一刻不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我一定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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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他粉身碎骨!”
解知微被影四眼底的深深恨意震住,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内心的感受。
悲伤?愤怒?担忧?亦或是怜悯?
似乎都不是。
她自诩修苍生道,济世救人是她道心所在。
穷苦潦倒的流民,她可以施以钱财;衡南深受疫病困扰,她可以为其收服疫鬼;影四身上未愈的伤,她也可以送出仙门神药。
但是除此之外呢?
蒙冤的良臣被贬谪郁郁而终,背负血海深仇活下来的兄弟内心日夜煎熬,还有为了家国百姓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
纵然她心里清楚造下无数孽债,祸乱一方的人是摄政王,但是她却不能因此而屠戮他。
而且就算她违背仙门守则、天道秩序,参与皇权争斗,凭一己好恶制裁摄政王,那又能如何呢?过去的痛苦不会消失,未来说不定还会出现厉朔这样的恶人。难道她要一个个杀尽吗?
苍生疾苦,但疾苦无穷无尽,多重多样。
她明白了一点拯救苍生的意义,却忽然间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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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主城外,军队整齐待发。
严群送高明和陆川出城,经过神采奕奕、容光焕发的影四身边时,陆川停下了脚步。
影四立刻抱拳单膝跪下,“君上。”
陆川没有说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直到把影四看得都快冒冷汗时,突然沉声道:“药罐还在你这儿吗?”
影四一脸茫然,陆川眼神微暗,“算了。”
刚走出两步,影四却追了上来,“君、君上!你是说这个吗?”
陆川立刻流畅转身,一眼便看到了影四手中那个熟悉的白瓷药罐。
毫不客气,伸手拿走,陆川又头也不回地朝停在前方的马车走去。
影四的手还在半空中举着,一只带着纯黑手套的手“啪”一下拍了上来。
“啧啧啧,好家伙,你居然敢背着君上偷偷见仙尊!”十五一边摇头,一边感叹。
影三也是眉头紧锁,“以后不可找人麻烦。”
影五则愉快地揽住他的肩膀,一脸欣慰道:“往后怕是锅都得你来背了哈。”
影四黑着脸把影五的手甩开,“滚滚滚。”
因为要送君上出城,严群提前通知了守卫和城中百姓,今日午时前都不会有人出城办事。
陆川上马车前转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除了守卫再无旁人。
自那日解知微送了他竹牌,跟他说不会一同去皇城后,就如同消失了一般。
但要说消失吧,严熙见过,城中的百姓见过,严群、高明见过,现在就连他的暗卫都见过!
难不成那日就算告别了?
陆川抓着瓷罐的手紧了紧。
“君上?”见陆川迟迟不上马车,高明忍不住开口唤了一声。
陆川没有回应,但收回了眼神,继而上了马车。
“出发!”
一声令下,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出发,目标直指皇城。
待队伍越行越远,渐渐消失在官道上,一道青色身影从树上飘然而下,所落之处正是刚才马车的位置。
解知微看着陆川离开的方向呆呆伫立,她感觉心中像是突然空了一块,有些茫然地抬手按在胸口。
“原来抽出一缕神魂是这种感觉吗?”
怅然若失,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