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退下去。
我侧身要走。
他从后面一把拽住书包带子。
"沈念安你给我站住!"
书包猛地往后一扯,我踉跄了一步,脚跟磕在路沿上。
三十米外的执勤民警抬起了头。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挣扎。
深吸一口气,声音拉到最大——
"警察同志!有人拦着我不让我进考场!"
声音在空旷的马路上炸开来。
两个民警跑过来了,皮鞋在沥青地面上啪啪响。
"怎么回事?!"
"我是考生。准考证在书包里。这三个人堵住我不让我进去。"
民警看了看陆屿舟,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两个人。
"你们也是考生?"
陆屿舟松开了手,手指白了一截,嘴唇在抖。
"她、她们班所有人今天都——"
"不管什么原因,高考考生有权进入考场。如果你们不在这个考点考试,立刻离开考点周边区域。"
民警的手按在了对讲机上。
"再不离开我们采取强制措施。"
陆屿舟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胡天磊拽了一下他的胳膊,小声说:"走吧……"
他们转身走了。
我看着陆屿舟的背影。
前世他也是这个背影——笔挺的、骄傲的、自以为正义的。
前世的我膝盖跪到出血也没换来他低一次头。
不看了。
走进考点大门。
验准考证。
验身份证。
过安检。
一道门,两道门。
走廊。教室。座位号。
坐下来的时候,手在抖了。
不是害怕。
是前世走过这条路的所有记忆全部涌上来了——前世的我没有坐在这张椅子上,前世的这个时间我还在学校门口嘶吼,拽着第二十三个人的胳膊往考场方向推。
"你快走啊!来不及了!"
"姜柠不回来我也不回来!"
"你的人生你管不了是吗?!"
我一个人把三十六个人推进了考场。
一个一个。
推完最后一个人的时候,八点零三分。
还有十二分钟。
我跌跌撞撞冲进考场,试卷上的字全都在晃。
那一天,我的手从第一道题抖到最后一道题。
监考老师递了两次纸巾。
——
铃声响了。
八点整。
试卷发下来。
我翻开第一页。
手不抖了。
【第五章】
第一道题是文言文。
《师说》节选。
"古之学者必有师。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
我读了两遍。
不是因为难。
是因为周老师教过这篇。
周老师确实是好老师。
他帮我从数学六十分补到一百二十,一个学期没收过一分钱。
他替我们班跟教导主任拍桌子,被记了处分也没吭声。
他被开除确实冤枉。
但这件事应该找律师、找教育局信访办、找媒体记者。
不应该让三十七个十八岁的孩子用高考去赌。
而姜柠赌了。
因为"高三学生放弃高考声援恩师"——这个标题够炸裂,够上热搜,够让她站在道德高地上接受万人敬仰。
前世我看不穿。
这一世我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在乎周老师。
她在乎她自己。
提笔。
一行一行。
一题一题。
考场里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和时钟走针的声音。
安静得不像人间。
前世这个时间,我在哪里?
在学校门口声嘶力竭地拽人。
在姜柠面前单膝跪下去求她回来。
在电话里对着每一个同学的家长哭。
我把三十六个人塞进了考场。
冲进考场的时候迟到了十二分钟。
差三分钟,只差三分钟我就进不来了。
但我进来了。
他们也进来了。
只有姜柠。
那个被我"抛下"的姜柠。
所有人被我拽走之后,她一个人站在教育局门口的广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