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对青黛说了一会儿话,声音很低。

    半个时辰后,青黛从殿内退出来,目光扫过廊下,几名值守的小宫女和小太监垂手侍立着,青黛对他们低声嘱咐了几句,众人忙躬身应诺。

    夜风凉,青黛抱起手臂,搓了搓手臂外侧,仰望那轮亮得出奇的明月,她站了约摸有一盏茶功夫,然后轻着脚步下了台阶。

    永宁整晚都睡得很沉,思绪混沌在梦境中不能自拔,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已经被日光映得发亮。

    “青黛。”

    青黛推门进来,脚步轻快地走到床前,伺候永宁起身。

    梳齿的力道不轻不重,梳子从发根梳到发尾,永宁在铜镜里瞧着专注于梳头的青黛,“说吧。”

    梳头的动作一慢,木梳最终在发尾停了下来,青黛俯身在永宁耳边低声禀报:“今晨早朝上,陛下震怒,下令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严查杜维。”

    永宁“嗯”了一声,示意青黛继续。

    梳子重新梳动起来,青黛低声交代着所了解的事件细节,“……太子殿下跪在御前,痛斥手下杜维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称自己一直被其蒙蔽,今日方知其真面目,太子殿下请求皇帝严惩杜维,以儆效尤,并主动请罪,说自己有失察之过,请陛下一并责罚。”

    永宁唇角微弯:“自断手足,姿态做得很足啊!”

    青黛继续道:“陛下大吃一惊,问有何证据,太子殿下便呈上了一大包证据,什么账册、书信、画押的口供等等,陛下翻阅后沉默了很久后说了一句话:若不是太子主动揭发,朕至今还被蒙在鼓里,满朝文武也随即纷纷赞许太子殿下明察秋毫。”

    “然后呢?”永宁在铜镜里眨了眨眼。

    青黛答:“太子殿下当下脸色就变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随后谢了恩,但退朝时脚步有些虚,出殿门的时候还差点绊了一跤。”

    永宁忽然笑了起来,“这个画面,我可以想象得到。”

    她笑得弯下了腰,长发从梳子里滑出去,散落在肩头和后背。

    太子本以为是来亡羊补牢、主动揭发以自保,结果父皇告诉他:朕本来什么都不知道,是你自己告诉朕的。

    她又笑了起来,笑得趴在妆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以为本宫已经把杜维的事捅到御前了,所以抢先一步自己揭发,变被动为主动,想把损失降到最小,自断手足,但他不知道,本宫递给父皇的奏折,根本不是杜维贪墨的事。

    因为永宁知道:现在以“给北辽质子下毒和篡改宴会邀请名单”为由扳倒杜维,由此牵连到东宫,并非上策。

    给北辽质子下毒和篡改宴会邀请名单,这些事若查下去,会遭到外界质疑:东宫为什么要害一个质子?北辽的世子在天昱朝被东宫下毒,北辽会怎么想?

    父皇最忌讳的就是朝局动荡,尤其是可能引发外患的动荡,如果她把此事捅上去,父皇为了平息潜在的战争风险,极可能会选择冷处理,会尽可能将事件的影响压缩在最小范围,避免两国因此开战。

    至于幕后主使,父皇会追查,但绝不会允许查到东宫。

    因为那意味着储位动摇,意味着朝堂分裂,意味着更大的动荡,父皇最终只会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杜维或许会被贬官,或许会被调任,但杜家不会倒,东宫也不会伤筋动骨。

    而她,却会被父皇视为挑起事端的那个。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吸了吸外面清爽的空气。

    太子的背后是杜家,杜家的根基在吏部,杜维是杜家在吏部这个要害部门安插的钉子,是杜家盘剥百官、培植党羽、操控铨选、为太子网络羽翼的爪牙。

    扳倒杜维,就要在他最能牵连其主子的领域——吏部。

    用他犯下的动摇国本、践踏国法、直接侵犯父皇皇权的罪行。

    这也是那天永宁翻倒棋盘时,在棋桌下面找棋子之际,同幕僚谢先生商议出来的最好的对策。

    辰时三刻,御前大太监高忠亲自来棠华宫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永宁公主勤勉公务,深慰朕心,特赐南海珍珠一斛、云锦十匹、羊脂玉如意一对、金累丝点翠头面一副……钦此。”

    永宁跪接圣旨,叩谢皇恩。

    高忠亲手将她扶起来,永宁笑了一下。“多谢高公公。”

    高忠走后,棠华宫的正殿里摆满了赏赐,永宁站在这些赏赐中间,拿起那柄羊脂玉如意,在手里掂了掂,父皇这是在告诉她,受了委屈朕知道,拿东西回去消消气。

    她把如意放回托盘,拿起一颗圆润的南海珍珠,对着日光看了看,她这次向父皇承交的奏折中,只说了太子妃杜月柔组织小宴各府贵女和夫人私下议论传播她贪恋质子美色、秽乱宫闱之事,毁了她的清誉。

    皇帝也听闻了那些流言,当面看了奏折,也认为太子妃所作所为不合规矩,但不忘反过来提醒永宁不要玩物丧志,别忘了她公主的身份和应当做出的表率行为。

    永宁将珍珠丢回托盘,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殿下虽这样说了她,但还是采取了柔性政策,给了她赏赐。

    永宁转过身,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她的面容被笼在了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帝王的折中之道,哪是太子那样愚蠢之人能领会的。

    李景岚能坐稳东宫之位,杜家在朝堂盘根错节的影响力功不可没。

    要扳倒太子,就要打在杜家的七寸上。

    杜维,这位太子妃的亲信族兄,现任吏部考功司员外郎,便是绝佳的突破口。

    考功司,掌天下官吏考课、黜陟、勋级,此职权重,操持官员升迁贬谪,正是滋生腐败、培植党羽的温床。

    杜维仗着杜家和东宫的势,在考功司员外郎的位置上,早已是恶行累累。

    而这些罪证,早已被杜家那些无法伸冤的政敌秘密送到了永宁手中。

    永宁趁着这次彻查杜维案件,也将这些证据暗中交付给三司调查中杜维的非隶属于太子一党的官员,助这起案件的审理更顺畅,更彻底。

    这些罪证,每一件都足以让杜维万劫不复。

    永宁轻蔑一笑,杜家,东宫,你们以为靠着垄断文选、考功就能一手遮天?那些被你们压制、排挤、构陷的怨气,终将加倍反噬你们自己。

    永宁了解到:这回杜维被查,太子虽主动揭发有功,及时撇清了自己和杜维的关系,但太子识人之明和御下能力会在陛下心中大打折扣。

    太子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认罪自保,心中积压了多少憋屈和怒火?杜维再该死,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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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局吏部的重要棋子,更是杜家支持他的关键纽带,杜维的倒台,等于斩断了他伸向吏部的一只手,让他元气大伤。

    “太子以为自断手足就能保全自身,但他不知道,断掉的那只手,会拽着整条胳膊一起往下掉。”永宁的声音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吹散在四月的春光里。

    午后,御花园。

    富贵的牡丹花不屑与百花争奇斗艳,自有一派仪态端方,粉紫的蔷薇花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风一吹就落一阵花雨,铺得青石小径上到处都是。

    走着走着,迎面撞上一个人,正是太子。

    不像是偶遇,对方更像是特意等在那里。

    “皇姐真是好手段!”太子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声音和笑意毫无关系。

    永宁停下脚步,她身后的青黛和两个小太监也停住了。

    永宁抬了抬手指,青黛便带着人往后退了十步。

    惊讶于太子的态度,永宁不解地问:“太子此言何意?”

    太子的笑意还挂在嘴角,从牙缝里吐出字:“皇姐不是答应孤了,不在御前举报杜维?”

    永宁点了点头,“是啊,我答应你的,没有向父皇举报杜维篡改名单和在质子酒中下毒的事儿。”

    太子唇角一撇,“皇姐不要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永宁偏了偏头,“哦?不是?那我想想,那太子指的是杜维贪墨受贿、结党营私、陷害忠良……哪一项,好像都是掉脑袋的死罪啊。”

    “好了,好了,不要再说了。”太子强行打断了她的话,向前迈了一步,“皇姐,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孤是哪里得罪你了?”

    永宁能听见他背于身后的指节攥紧发出的“咔咔”声。

    太子是真的不明白,他五年前把她送出长安,是出于储君的自保,是权衡,是不得已,他在心里早就把这件事翻篇了,他甚至觉得,她能回来,是天佑,是运气好,是她的福气,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恨他。

    永宁盯着他泛红的眼眸:“太子此话我就听不明白了,举报杜维桩桩罪行,呈上铁证的不是太子你本人吗?今天早朝,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太子殿下主动揭发手下杜维贪赃枉法,父皇还夸了你。”

    太子收回嘴角残存的一丝微笑,一下子变了脸色,“不是,不是皇姐你说的,已将奏折直承御前了吗?”

    永宁眨了眨眼,声音陡然拔高,“太子怕不是说梦话了吧?这种事情也敢乱说?”

    对于原则性问题,她一向是据理力争,分毫不让,“你听谁说的?说呀,谁敢这么大胆编造本宫的谣。”

    太子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他吃得就是这个哑巴亏,如果说通过安插在棠华宫的眼线听到的,岂不是平白又要惹出事端,一时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气得眼睛里冒火。

    永宁靠近半步,压低了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太子,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天网恢恢?”

    太子瞳孔猛地收缩。

    她没有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退后一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铁证面前,任何狡辩都是徒劳,三司会审后,自然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结果,这不正是太子所期盼的正义公道吗?”

    永宁微微颔首,“本宫乏了,就不陪太子赏花了,我先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