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自在做了个噩梦。
他梦见无边无际的黑水淹没头顶,窒息犹如困于薛家地牢,被绳索套住脖子,却始终在濒死之际给予片刻希望,暂得苟且偷生。
而在水浪中,封自在看到了朝思暮想的那张惨白发胀的小脸,眼角泪痕分外清晰,滚烫似父皇泼向自己的那盏浓烈的热汤。
他张开手,想要拥抱这张陌生又熟悉的面容,脚下却突然悬空。
“——”
封自在猛地惊醒,窗外晨光落在脸上,心口有些闷堵。
若只是乡野之间寻常利益纠葛还好,各打一棍收监定罪了事。可有薛家私藏官印火药在前,贾家炮制毒酒意图进奉在后,虽有梅泽辰与丁安慎监管,以解禁盖过研毒碎语,再加上民间多专注自己切身利益,不至外传成野。可背后之人苦心经营,滴水亦成狂澜。普天之下,又有多少个青禾任其差遣?
幸而离京得见裘玉,推就间无意牵扯其中。只是相比之下,与本家毫不相干、甚至可以说是仇人的裘玉,更在意、更上心,接连为之奔波筹谋。酿造且冲天时,她多与李婶请教,二人相谈甚欢时,自己多半揣着手在旁边站着或者坐着,搬运是搬不动的,他不想搬,就是裘玉与王成山两人忙前忙后。
越想,封自在越觉得自己糟糕。但他不是因为自己无为感到羞愧,而是因为裘玉,他见不得毫不索取的人能够为仁义公道四字如此卖命。裘玉到底图什么?
如芒在背,他再也躺不住了,干脆支起上身。
屋内自然是不见裘玉身影。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被扔下了,按理来说早就应该习惯。
封自在捧了冷水泼在脸上,脑中回响起萧城县裘玉说过的那句话——
“若真有那天,我会和小猫小狗一样,在外面把自己处理干净,绝不会弄脏家里半点。”
她倒是在以身作则,认真践行这句话。
封自在胸中升腾起一股怒火。
这个世界上难道没有裘玉在乎的人吗!
水花四溅,铜镜中映出封自在因情绪失控而扭曲的脸,眉眼间充斥凶煞戾气。
电光火石之间,封自在忽然冷静下来了。
他发现了非常致命的一点。
他并不了解裘玉。
正如裘玉不知道他真实的名姓一样,他们相处了三个月,对彼此连最基础的身份信息都不曾知晓,却已攀扯对方的胳膊度过两次生死。
封自在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裘玉是杀手求正道,有师出同门的师兄郭赞。可她家中因何变故,又为何走上杀手这条路。午夜梦回遇见何人心伤啜泣,执着于刺杀贪官污吏,搜罗罪证面前圣上——这些,他都一概不知!
而裘玉呢?她只在乎皇子的这个身份,除此之外,封自在是谁、长什么样子、母妃是谁、经历过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她也都不在乎!
封自在握紧拳头,肩膀不由颤抖起来。
房门被推开缝隙,从中探出一个人头往里张望。在看到封自在撇过的半张脸时皱起眉头,责备道:“你怎么还站在这里?”
封自在反问:“她一声不吭的跑远了,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
王成山啧了一声,推门而入。
“伤手没碰水吧?”
“没有。”
“甚好。你底子比别人强,休养得当好的更快。吃饭了没?没吃的话路上我给你买两张烧饼。或者去了吃也行,都有吃的。”
封自在挑眉,“去哪?”
王成山恨铁不成钢道:“收麦子啊!大家都去地里帮忙了。玉姑娘说你贪睡,让我晚些来叫你。谁知你醒了就在这里站着,一点动静都没有,对着镜子阴森森的笑啥呢?”
封自在这才恍然大悟。
对啊!
他爹还赏赐了两亩三分地呢!
二人乘着马车急匆匆赶往麦田。饶是封自在认不清自家地头,如今凭着集中在一起的人群和仅剩的麦子,也能一眼瞧出来——这就是自己的地!
裘玉挽着袖子,长发用布条盘在头顶,额前没有一丝多余的头发,挥舞镰刀割麦的动作干脆利落。
在她身后是争抢来抱麦子的三宝和十六,地头有两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树荫底下,十分灵巧的将成捆的麦穗用麦梗绑在一起,整齐码放成一列。
张洞天和王德全一人一边,挨着不远,有说有笑地将麦子摞在身后。李来喜挎着竹篮,和周凤香帮忙将三宝和十六跑太快而落在地里的麦子捡起来,重新收好。
最让封自在感到意外的是贾灵娇,她竟然也来了!不仅来了,还带着翠莲,两人端着食盒,给跑累的三宝和十六分发食物。里面是清甜的泉水和且冲天,另有几只张开口的白馍,里面夹了满满当当的酱肉,更有皮薄馅大的包子,透过表皮便能看到里面浓香的汤汁。
王成山从马车跳下,催促道:“别愣着了,等会日头升高,地里热起来就不好忙活了。本就慢了,还不快来帮忙!”
封自在应着,也跟在裘玉身后抱麦穗。起初十六还跟着抢,但慢慢地,他也不来了,裘玉身后就只剩下了封自在一个。
封自在弯腰、抬头,将麦子放在一边。他看到裘玉露出来的细白脖颈上面挂满了汗珠,正沿着下巴往下流淌。身上那件素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洗的发白,后背湿了大片。
裘玉埋头割麦,她知道身后换了人,但顾不上看。
直到脖子被晒的觉出疼了,李来喜喊他们过来休息,裘玉才双手按住酸痛的后背,慢慢地直起腰来。
“擦擦汗。”封自在递出一方手帕,仍是绣有银丝福寿山月云纹的鹅黄色。
裘玉笑道:“多谢。不过地里尘土多,这样一擦肯定就脏了。再者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我用不合适。”
封自在有些生气,“有什么不合适?我洗洗就干净了!”
裘玉用衣袖将脸上的脸擦去,摆手道:“不用。走吧,我们回去喝点东西。”
“可是——”
封自在又慢了一步。
裘玉已经活动着胳膊往田头走去。
手里的帕子忽然有些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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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地里被烈日灼烧的麦子一样刺眼。封自在低头,眼中蒙上一层看不清的情绪。
不是这样的。
他刚才明明想直接为裘玉擦汗,就像那晚一样。
可为什么嘴里说出的是这些?明知道说出去就会被拒绝的话,为什么还要往外说?为什么身体不受控制?为什么心里总有另外一个声音?
为什么?
为什么!
田头,三宝吃着喷香的包子,好奇的问十六:“奇怪,封哥哥为什么还不来吃?他不饿吗?”
十六忙着对付嘴里的白馍,抽空看了站在地里的那个人一眼,对坐在树下喝水的裘玉凑了过去,眨眼道:“玉姐姐,他好像不太舒服,你要不要过去看看?”
“什么?不太舒服!”身为郎中的警觉性再次作响,守在贾灵娇一旁的王成山猛地站起,又被老爹一把抓住。
“别慌,我去瞅瞅。”
王德全拍了拍儿子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担心。
“还是我去吧。”裘玉已经站了起来,她拍开身上的尘土,提了只盛满清水的竹筒。
田间的封自在兀自凌乱,丝毫不觉身上火热,只觉如坠冰窟。长久以来,他一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可如今面对裘玉,却能明显的感知到,还有人在控制自己的身体,做出言行相违之事。
眼前出现一只竹筒,清水摇晃。
“是我不对,昨夜不应打晕你,又一声不吭的离开。请见谅。”
封自在抬起头,阳光下裘玉的脸有些苍白,眼下难掩青黑之色,俨然是一夜无眠。
“喝点水吗?”裘玉敏锐察觉到封自在的脸色不大对劲,提醒道:“你出了很多汗。”
封自在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竹筒。
他抬起手,先是将裘玉耳边几缕因汗水贴在脸上的发丝拨到耳后,又从怀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着她鬓角冒出的汗珠。
封自在咬着舌头,防止自己突然又说出一些本不想说的话。
这很奇怪。
明明这些年都是这样做的,也一直不觉得有问题。凡事只要照着他人期许的相反方向去做,抛下寄予的所有厚望,拥抱平庸无为、接受身边人的离开。一如遇到危险就会立马躲藏起来的鹌鹑,瑟缩、谨小慎微,可是安全。
真的安全吗?
哪怕是裘玉,也能放手让她走吗?
本能告诉封自在,这只不过是京城中被塞到府上的那些妙人的其中之一。裘玉,她们。本质上都没有什么分别。
可是——
无论如何,不想看到她遇到危险。不想见到她的背影。也不愿意,见到她和其他男人谈笑风生。
如果不是封自在,是真真正正的二皇子。裘玉会不会因为这个身份,多看自己几眼?即便要与一直以来的言行相悖,成为父皇口中期盼的孩子。
封自在伸手,紧紧攥住裘玉的手腕,眼睛却死死盯着想握却触碰不到的指尖。
“我答应你。”
“我愿意和你一起回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