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59. 慎终
    宋昭归京、清白已还、赐婚之旨将下,这些事一层叠着一层,很快便将朝中那些原本因沈怀章倒下而生出的暗潮,都压到了另一个方向去。

    朝堂上的人最会看风向。

    从前沈怀章还在时,许多人连“景和旧战”四个字都不肯轻易提起,仿佛那是一处埋在地底多年的旧坟,一旦有人动土,便会连着自己脚下的根也一并松了。可等相府祠堂神龛后头那些飞鹰铜牌、异族信札和往来账册被一件件摆到大理寺案上,风向便变得极快。

    一夜之间,从前那些沉默的人,忽然都成了痛心疾首的忠臣。

    有人请旨彻查景和旧战,有人上疏追问鹿鸣粮道,也有人称自己当年早觉沈怀章进退有异,只是苦无证据,不敢妄言。

    季柠听见这些话时,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她这些年在凶礼司看过太多死后的体面,也见过太多人把活着时不肯说的话,等人死透了才端出来当作仁义。朝堂也是如此。只要风还没彻底倒向一边,便人人都谨慎,人人都沉默;可一旦大势已定,便忽然满殿都是早有先见之人。

    宋昭倒比她更淡然些。

    清白还了,官职复了,皇帝又当着百官的面明言,景和旧案未清之前,镇北将军仍领旧职,北境军旧部亦不得再受牵连。赐婚之事也已传出风声,只等钦天监择日,便会正式下旨。于是京中那些原本准备看宋昭笑话的人,转眼又换了嘴脸,连从前说他“擅查旧案、锋芒过重”的那几位,如今也改口称他“忍辱负重、忠烈不移”。

    可真正还未了结的,其实并不只是宋昭这一身是非。

    凶礼司的去留,终究也被推到了朝堂之上。

    因为这一场案子从头到尾都绕不开它。第一份“忠烈战死”的预拟祭文,第二份“暴病身亡”的底册,第三份“谋逆伏诛”的预拟国祭,桩桩件件都叫人看清了,原来凶礼司最叫人害怕的,从来不是它晦气,而是它那套“替活人提前备后事”的规矩,一旦落到有心人手里,便会从礼变成刀。

    朝中因此争得很厉害。

    有人说,凶礼司本无罪,只是被沈怀章和这些涉案之人拿来利用。王公贵族丧仪繁复,总不能真等人死了再手忙脚乱地补礼制,凶礼司若废,往后朝中大丧、勋贵之礼与宗室旧制又该由谁去预备?也有人说,杀几个涉案旧吏、改几条规矩便是,何必因为一把被人拿歪的刀,便废了一整个衙门。

    这些话都不是全无道理。

    甚至连礼部里一些最懂旧制的老人,心里也并非没有这样的迟疑。毕竟他们一辈子都在同规矩打交道,很难轻易承认,有些祖宗法度从根子上便已生了腐。

    朝议那日,季柠原本只是站在列外的低阶位置,听他们一条条争。她并不算今日真正能在殿中掀起风浪的人物,按理说,哪怕心里有话,也只该待上头定了,再回礼部去照着誊抄。可听着听着,她心里那股从北境一路攒回来的东西,终究还是慢慢压不住了。

    因为她比谁都知道,那些人口中所谓“只是被利用”的旧制,曾怎样一页页写进活人的死法里。也比谁都更知道,若这规矩不从根子上改,便算今日扳倒了沈怀章,来日也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借凶礼司为刀的人。

    于是她出列了。

    满朝文武在那一刻齐齐看向她。有人大约是没想到,一个曾在国祭上将旧祭文与抚恤册摆到灵前的礼部掌簿,竟还敢在此时站出来;也有人先皱了眉,像是觉得她位卑,今日不该多言。

    可季柠没有退。

    她向皇帝行礼,随后抬起头,声音不算高,却比她从前任何一次在朝中开口都更稳。

    “臣请废除凶礼司之旧制。”

    殿中顿时一静。

    她没有等旁人质疑“那王公贵族的大丧怎么办”,也没有先替自己找一层客套铺垫。她只是站在那里,望向殿中那些穿着朝服、张口闭口都是祖宗法度和朝廷体面的男人们,慢慢把自己心里那句话说了出来。

    “丧礼该安死者,不该困活人。人尚在人间,便不该有人替他写定死法。”

    这一句话一出,满殿的人神色便都变了。

    不是因为她声音多大,也不是因为她说得多激烈,而是因为这句话太直,直得将先前那些“只是被利用”“规矩本无错”的说法,一下子都照出了空心。她没有去同他们争旧制有没有必要,也没有去讲礼部少了这个衙门会多出多少麻烦。她只是把最根上的一条拿了出来——人还活着,凭什么有人可以先替他把死法写好?

    殿中沉了很久。

    有老臣皱眉道:“季掌簿此言虽有情理,可朝廷礼制不能只凭一时激愤而废。凶礼司多年掌管大丧旧仪,若骤然废除,往后遇宗室、勋贵、军中大祭,难免生乱。”

    季柠抬眼看向那人。

    她仍旧跪着,背却挺得很直。

    “臣所请废除的,是旧制,不是慎终之礼。”

    她声音清楚:“死者该葬,功臣该祭,冤魂该慰,抚恤该发,名籍该存。这些事不但不能废,反而该比从前做得更清楚、更真实。只是臣以为,朝廷不该再有一个衙门,专为活人预备死因,也不该容许任何人以礼制为名,提前将一个人的生死写进底册。”

    那老臣还想再说什么,季柠已经继续道:“凶礼司若只是掌丧仪,便不该拟死因;若要核死因,便不该听命于权贵;若要存旧册,便更不该让底档成为遮掩真相的地方。如今旧制三者混在一处,既替人写体面,也替人盖棺定论,一旦被有心人利用,死者无从辩白,活人也无从自证。”

    她微微一顿。

    眼前忽然浮现出父亲墓前那份“暴病而亡”的旧档,也浮现出宋昭那件半焦的血衣。她把喉间那点涩意压下去,一字一句道:“臣的父亲季怀川,当年查案遇害,却被写作暴病而亡。镇北将军宋昭,明明被人设局构陷,却先后被写作忠烈战死、谋逆伏诛。臣不敢说这世上所有冤案都因凶礼司而起,可臣敢说,若凶礼司旧制不改,往后仍会有人借它杀人,也借它安葬真相。”

    这一次,殿中再无人立刻反驳。

    周谦站在礼部队列中,垂着眼,神色复杂。

    他在凶礼司多年,自然也曾觉得那地方阴沉,却从未真想过要改它的根。可如今听季柠一字一句说出来,他才忽然意识到,这个当年从最底下抄旧档做起的小掌簿,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会在值房里同人斗嘴、遇事总想躲一躲的小姑娘了。

    她从死人堆一样的旧档里一路走出来,亲手把活人的死法撕开,如今终于站到了殿上,替那些无声无息被写死的人说话。

    最终还是皇帝开了口。

    年轻的帝王这些日子因北境一案和国祭风波,已比从前更显出几分不轻易外露的冷。他坐在上首,看了看满殿朝臣,又看了看站在阶下那一身官服、却比谁都更清楚凶礼司那些底册如何要人命的季柠,最终缓缓道:

    “凶礼司旧制,废。”

    “自今日起,改凶礼司为慎终署。”

    “慎终署不再为活人预拟丧仪,不再提前拟死因、定祭文,只掌三事:核实死亡真相,办理死后抚恤,保存真实名籍。”

    这道口谕落下时,殿中许多人都微微一震。

    慎终署。

    这名字与从前那口阴森森的“凶礼司”相比,竟像一下子将许多年里的旧灰都拂开了一层。它不再是替权势修饰死亡的地方,也不再是提前替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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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写死书的地方,而只剩下三件再要紧不过的事——把死因查明,把抚恤发对,把名字留真。

    季柠听着,只觉得胸口那股压了太久的闷,终于慢慢松了。

    朝议散后,她回了凶礼司。

    不,如今该叫慎终署了。

    可院子还是那个院子,墙角还是那些没能立刻拔干净的草,旧木架上的卷宗也还没来得及全换新签条。她走进值房,先看见的是那枚她当年一步步从最底下抄录做起,最后才拿到手的旧官印。印还压在案角,只是已不再值从前那层意了。

    她站在案前,看了很久,随后伸手将那枚印慢慢拿起。

    这一路走到今日,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对这地方有许多恨。恨它曾写过父亲的“暴病而亡”,恨它曾一页页替旁人预备死法,恨它明明该替死人守最后一点体面,却偏偏先困住了太多活人。可真正到了要交印这一刻,她心里头却并没有多少快意,反倒只剩下一种很安静的释然。

    像她终于能把这枚旧印放下,也终于能把这些年里那个总在旧档后头追着死人名字跑的自己,轻轻放回去了。

    她将印放入匣中,盖好,转身时,正看见宋昭站在门外。

    他今日没穿朝服,只一身寻常常服,肩背仍旧挺拔。阳光从廊下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与肩上,竟将这一整座原本总显得阴沉沉的旧衙门,都照出了几分少见的亮色来。他大概已在这里站了片刻,只是一直没出声,看她将那枚旧印亲手收起。

    季柠看见宋昭,心里那点刚刚放下旧印后的空,忽然被什么轻轻填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她问。

    宋昭迈进门槛,目光先落到案上的木匣上。

    “印交了。”

    “嗯。”季柠应了一声,随后竟轻轻笑了笑,“往后我可不是掌簿了。”

    宋昭看着她,眼底也跟着松了一寸,随即不紧不慢地问:“不做慎终署的掌簿了,往后做什么?

    “写活人的东西。”她说。

    宋昭听完,唇边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往前一步,停在她面前。那一瞬,他身上那点惯有的、叫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竟没有散,反而更像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巧了。”他低声道,“北境很多活人。”

    这话一出,季柠心口便跟着轻轻一热。她自然听懂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北境账多。”她说,“将军不怕我算不过来?”

    宋昭低头看她。他眼底那点从不轻易给人的纵容与锋利都在,偏偏落在她身上时,便显得格外像一句理所当然的承诺。

    “往后有我。”他说。

    季柠垂下眼,唇边笑意却没压住:“将军这话听着,倒像已经替我把后半辈子的差事都安排好了。”

    宋昭道:“不愿意?”

    季柠抬头看他。

    “宋昭。”

    “嗯。”

    “你这人说话,实在很像强买强卖。”

    宋昭看着她,半点没有被揭穿的自觉:“你可以拒绝。”

    季柠刚要说话,他又淡淡补了一句:“但我会再问,问到你同意为止。”

    季柠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那笑声落在旧院子里,竟叫这座多年阴沉的衙门也像跟着松了一口气。

    她笑完,抬头看他:“那你问吧。”

    宋昭看着她,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一些。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季柠鬓边碎发。宋昭抬手,替她将那缕被风吹乱的发轻轻别回耳后。

    宋昭低声问:“季柠,跟我去北境么?”

    她看着他,眼底的笑意一点点静下来,变得温软,也变得坚定。

    “去。”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