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55. 国祭问名
    “若非相府在背后主使,难不成还是凶礼司自己拿着相印,替相爷演了这三出戏?”

    话说到这份上,沈怀章脸上的温和,终于有一瞬绷紧了。

    “除此之外,相爷方才还有一点说得也是不错。”季柠继续道,“若只凭一块木牌、一页接粮簿和一则传闻,自然不足以定一位当朝丞相的罪。可若再加上景和九年望陵旧祠的借阅单、季怀川手记里的记录、鹿鸣坡三十七人祭册、抚恤预录与军中阵亡册三套文书的先后颠倒,以及孟原的案堂供词呢?”

    她说着,已将先前备好的三册抄页一并摊开,放到礼案前最显眼处。

    景和九年的旧祠、父亲的手记、三十七人的祭册与抚恤预录、鹿鸣接粮簿,这些原本零零碎碎的东西,在她这样一条条放到日头底下时,才真正显出一种彼此咬合的诡异来。

    “尤其是祭册。”季柠继续道,“按礼,当是先战死,再抚恤,最后入祭。可那三十七人,偏偏是先出现在祭册格式里,再出现在抚恤预录中,最后才死在战场上。若这还只是巧合,那这天底下的巧合,也未免太会挑人了些。”

    这几句话一出,先前还只是暗自起疑的礼部和太常寺官员,脸色便真正沉了下去。因为他们是最懂这一层规矩的人。旁人不懂,尚可说是旧战年月久、文书难免错乱;可若连他们都装作听不出这其中的问题,那便不只是失察,而是睁着眼去替一场旧战盖棺。

    沈怀章此时脸色已经沉的可怕,他并未再多分季柠一个眼神,只是转过头去看着宋昭:“臣看在你死里逃生、心神未稳的份上,不愿与你在国祭前争一时口舌。可若你执意要将旧战旧账、私怨私证都混进这一场国祭里,那臣也不得不提醒陛下——”

    他转身,朝皇帝拱手,语气比先前更沉一些。

    “诈死现身,搅乱国祭,逼宫中途改礼,这本身便已近乎欺君。”

    这四个字一出,满场气息顿时又是一变。

    宋昭却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淡淡道:“我若真是欺君,相爷又在棺前拜谁?拜一个死人,还是拜你自己早就写好的那份祭文?”

    这一下,连站在最外侧的禁军副将都不自觉绷紧了背。

    谁都看得出来,今日这局已不是寻常对质,而是谁先撑不住,谁便会在这满朝文武和皇帝面前先露出一寸底。偏偏这两人,一个是活着从棺里走出来的镇北将军,一个是把持朝局多年的当朝丞相,谁都不是会轻易退让的人。

    就在这时,温承礼上前一步,将手中封好的匣子双手奉上。

    “陛下,”他沉声道,“臣与霍青所持证物,皆已封存。鹿鸣坡接粮簿、景和九年旧祭册、军中阵亡册、抚恤预录册、孟原案堂供词、季怀川手记原本,俱在其中。臣不敢断言谁有罪,却敢断言,此事绝非旧战杂乱一句可轻轻盖过。”

    这时,连皇帝也终于真正沉下了脸。

    他看了看棺前那口尚未封钉的衣冠棺,又看了看礼案前铺开的几页抄本和温承礼手中的封匣,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传羽林卫与大理寺,查抄相府。明面库房、内宅书房、祠堂、私库、旧物,一概开封。凡涉景和旧战、异族来往、私印与边地商路者,皆不得漏。”

    这一声令下,满场再无人敢出声。

    羽林卫副将先一步领命,转身便带人去了。大理寺那边也随即点了几名老吏跟上,显然是打定主意,今日必要在相府里挖出个明白。

    沈怀章听完这道口谕,竟也没有显出多少慌色。

    他只是微微垂眼,像是终于明白这一局已无法只靠口舌撑过去,随后才缓缓抬起头来,朝皇帝一礼:“陛下既要查,臣自无异议。只是相府毕竟不是市井草屋,朝廷当着百官与国祭查抄臣府,若最后只翻出些寻常旧物、家书和边地遗件,恐怕——”

    他说到这里,极轻地停了一停,随后才把后半句慢慢放出来。

    “会寒了忠臣的心。”

    这话说得极险,也极聪明。

    他没有再强辩自己无罪,而是先一步将后果摆到了皇帝面前。查得出,便是他有罪;查不出,便是国祭之上辱臣。这样的说法,本就最容易叫上位者犹豫。也正因如此,祭所中有几个原本就向来与沈怀章走得近的老臣,脸色便不由得动了动。

    季柠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一沉。

    她先前只觉得,查抄相府已是把刀架到了沈怀章脖子上。可如今看他这副样子,竟像是半点不惧。不是硬撑,而是真有底气。仿佛他早知道就算查,也未必能查出什么。那种底气太沉,反倒叫人愈发不安。

    祭所中便在这种诡异的静里,一直等到了第一拨查抄的人回来。这一等,便从白日等到了日头西斜。祭所中的百官不能散,国祭也不能真按原样往下走。那口棺与那一整套礼仪便像个天大的笑话,横在中间。

    等的时间越长,人的心便越往下沉。尤其礼部和太常寺那几个最重体面的老人,此刻站在白幡与棺前,只觉得这一生见过的所有“礼崩乐坏”,竟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难看。

    等到天光有些发暗时,去抄查相府的人终于回来了。

    羽林卫副将进来时,衣上还带着灰,显然是一路没歇便赶回了祭所。可他跪下之后,第一句话便叫季柠心口一沉。

    “启禀陛下,相府明面上的书房、账册、私库、往来信札,皆已查过,并未见明显涉异族旧物或景和九年罪证。”

    这句话一落,沈怀章眼底那点几乎要藏不住的冷笑,终于真正浮了一线。

    百官中原本还绷着的那些人,目光立刻齐刷刷往沈怀章身上转去。就连礼部、太常寺那边几位原本偏向宋昭和季柠的老人,脸色都难免跟着沉了一点。毕竟今日把国祭生生停在这里查相府,若最后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那沈怀章方才那句“寒了忠臣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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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要成真了。

    沈怀章没有当场再逼皇帝,也没有显出任何得色,只是慢慢朝宋昭看过去,像是在说——你看,我站在这里这么多年,不是白站的。

    季柠只觉得后背都微微发凉,下意识看向宋昭。她原本还想着,相府既已搜查,总该有些东西会露头。可如今羽林卫与大理寺一并动手,却仍只翻出些“明面上”的账册与器物,这便说明他们先前还是想得太容易了。

    也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口被极轻地碰了一下。

    很轻,像风里一片衣角不经意擦过。

    她侧头,正好看见宋昭垂着眼,目光却落在相府西侧那一列祠堂方向的示意图上。那图是羽林卫临走前按相府格局草草画来的,原本只是为了让大理寺按部搜查。可此刻,他却盯着图上那一角,眼底有某种极快的东西掠过去。

    他忽然想起了父亲。

    不是想起旧战、旧部或那一车车从北境拉回来的灵柩,而是很久以前,一次极偶然的闲谈。那时候他还不大,父亲正替他讲边境异族与中原匠作的不同。说草原王帐里的贵人们藏东西,不爱用看得见的锁,也不信中原人那种明摆着的暗匣。他们更喜欢“死木里藏活门”“无缝里藏空音”的法子。表面看去只是一架柜、一扇屏或一方神龛,内里却另有扣眼和活舌,不懂的人便是把整个屋子都翻乱了,也只会当那不过是寻常木器。

    那时父亲还笑,说这种法子最适合藏小而要命的东西。不是金银,而是能叫一家一族翻覆的证据。

    “等等。”宋昭忽然开口。

    下一瞬,他抬起了眼。

    你们搜查相府时,可曾拆过神龛、博古架、屏后木壁和内宅旧柜?”他忽然问那羽林卫副将。

    那副将一怔,下意识道:“祠堂查过,牌位、供案、香龛与后头旧柜都翻了,并无——”

    “翻过,不等于拆过。”宋昭打断他,声音不高,甚至比先前更冷静,却莫名叫人心里发紧,“异族有一门暗格术,藏物不用匣,不用锁,只借木活扣和死梁空心。相府若真有东西,不会放在你一开柜门便能翻到的地方。尤其是祠堂、神龛、博古架和牌位后那几面老木壁,最适合藏人不敢真拆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头,看向沈怀章。

    说到这里,他终于转头看向沈怀章,声音沉得像一把刀慢慢出鞘:“尤其若那地方本来就该供着死人,或摆着祖宗牌位,寻常人更不敢真拆。”

    这句话一出,沈怀章脸上的神色终于真正变了一下。

    不是很明显,也不过极短的一瞬。可足够了。因为季柠看见了,皇帝也看见了。那不是被人当众攀咬后的怒,而是一种极细极快的收紧,像某个自以为藏得极好的口子,被人突然点到了最薄的一处。

    皇帝脸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再去。祠堂、神龛、屏后、旧壁,能拆的都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