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48. 杀人诛心
    “宋昭谋逆拒押,于火中伏诛。”

    许文鹤这句话说得很平,像不过是替今夜这场火补上一个最顺手不过的结尾。那堆焦黑的碎梁和半面塌下去的旧烽楼还在夜风里冒着烟,火未熄尽,焦糊味、血腥气和湿冷的灰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堵。火场边站着的亲兵、属官和监军人人都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勒住了喉咙,谁都不敢先说话。

    季柠站在那里,眼睛被火光照得发涩,整个人却比方才更清醒。也许是因为太不敢信,也许是因为一路查到今日,心里那根绷到极处的弦终于在“伏诛”两个字上生生断了一下,她反而没有立刻失态,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许文鹤。

    那眼神里的恨意几乎没有遮掩。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开口时,嗓音有些发哑,却稳得惊人,“将军尚未定罪,你们所谓的案堂也未审完,你怎么敢这样说?”

    四周灯火在夜风里轻轻一晃,将她眼底那点被火映得通红的怒照得分明。许文鹤大约也没想到,她一个礼部掌簿到了这一步,竟还敢这样直直地盯着自己说话。他先是一顿,随即竟轻轻耸了耸肩,神情里甚至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季掌簿倒是比我想的更重情义。”他不紧不慢地道,“我不过说得早了些。可眼下这局面,不是伏诛,又该怎么写?难不成还要写将军大人抗命拒押、纵火烧楼,最后自己也不知道死在哪堆灰里?左右回京后总还要按章再议,此刻是说早了,还是说晚了,又有什么分别。”

    这番话说得极轻,轻得像在同她讨论一份礼部文书的措辞,可里头那层恶心人的意思却明明白白。

    季柠的手指在袖中一点点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得生疼。她心里有太多话,太多怒,几乎要一并冲到喉咙口,可她到底还是将它们全压了回去。因为她知道,许文鹤如今最乐见的,便是她失态,最好也像宋昭那样,当众同监军硬碰硬。那样一来,今日这场案堂、这场火,便不仅能弄死一个宋昭,连她都能一并按进同党里。

    许文鹤见她沉默,反倒更像得了趣味,目光又落回那堆遗物上,慢悠悠地道:“说起来,明早我们便要启程归京。季掌簿是京官,自然也该随我们一道回去。方才案堂上的副本、旧粮令封样以及今晚这场火中的遗物,往后总要有人整理一遍,写个清楚明白的交代。你同将军一路查案至今,最清楚来龙去脉,正合适。”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杀人诛心。

    他明知季柠这些日子同宋昭同行、同坐案堂、同查旧册,明知她方才在火前那一眼几乎都快压不住恨,还偏偏要她跟着他们回京,去替宋昭这桩所谓“谋逆拒押、火中伏诛”的事整理文书。

    火场前的人大多低着头,不敢多看。

    季柠只觉得眼眶一阵阵发热,喉头也像堵了一团烧不化的灰。可她最终还是抬起头,声音比先前更平了一些:“下官明白。既是京官,自当随监军回京,按规整理材料,给朝廷一个交代。”

    她说这话时,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眼底却红得厉害。许文鹤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意外她竟还能稳得住,随即便又恢复了那副平平整整的样子,拂袖道:“如此最好。”

    这场火烧到最后,终究还是散了。

    监军的人开始清点遗物,属官们来来去去,火场边又点起数盏灯,把那一块烧塌了半边的旧烽楼照得亮如白昼。季柠没有再多留,只被人半请半看着送回了自己暂住的偏屋。她心里乱得像被人一把扯开,偏偏脸上还要死死压住,不肯让旁人看见半点软。直到房门终于在身后合上,她整个人才像被抽走了那口一直硬撑着的气,几乎站不稳。

    可她还没真正坐下,外头便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这一次,那脚步踏得极重,几乎是奔着房门直冲而来,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煞气与怒意,像山雨压城前先扑进院里的一阵狂风。

    下一瞬,门被人从外头猛地推开。

    霍青站在门口,眼睛通红,身后还跟着两名披甲亲兵,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大约是一路从营外急奔回来,连衣襟都还带着冷风和夜露。他一见季柠,便先一步冲进来,几乎是失声问:“将军呢?他们说——”

    那句话显然说不出口,卡在喉头时只剩下一阵发颤的喘息。

    季柠看见他这副样子,原本压在心口那点快要撑不住的酸意竟反倒先被压了下去。她比谁都明白,这时候若任由霍青冲出去,带着北境军去同监军算账,那谋逆便真要被坐实得严严实实。她不敢再往下想,只能先一步抬手将门掩上,把人往里带。

    “别去。”她声音压得极低,却是硬生生从喉咙里逼出来的,“你去了就真完了。”

    霍青脸色骤变,像是被这句话先狠狠刺了一下,随即更怒:“完了?他们都把将军——”

    “霍青!”季柠猛地打断他,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却像刀刃,“你现在若带人去替将军报仇,那就真坐实了将军谋反了!”

    这话落下来时,霍青整个人都像被重重按了一下,呼吸都粗了。他显然不是不明白这一层,只是一路奔回来时,胸口那股怒和痛都压得太狠,若不先发出来,便几乎要把人烧穿了。

    “将军白日里……留了东西。”季柠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先前死死藏着的一小卷纸从袖中拿出来。

    那是一道军中密令,薄薄一卷,火漆已被她自己方才回屋后小心剥开。纸上字不多,仍是宋昭惯常那种冷硬而极稳的字迹——

    “稳住北境,无我亲令,不许擅动。”

    霍青盯着那几行字,整个人猛地僵住。

    宋昭白日里便已预料到,今日这一局若真按最坏的方向走,北境军最先要出事的,不会是他自己,而是霍青这样的旧将与那一群跟着他一路打到今日的亲兵。所以他早早便把这道令留了下来,不许他们因自己出事而乱。

    霍青盯着那几行字,眼眶竟比方才更红了些。他一向最听宋昭的话,如今将军人都没了,还要先给他们留这样一道令,连他们要如何悲、如何怒、如何不准发疯,都替他们先想到了。

    “将军……”他低低吐出两个字,随即便再说不下去,只狠狠偏过头去,像是不愿叫人看见自己眼里那一点控制不住的湿意。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还是季柠先开口。她将那道密令重新折好,嗓音已经比方才更低,也更哑:“这件事到现在,已经不是替谁报仇的问题了。旧档被封,副本要送京,你若乱动,北境军便先坐实了拥兵有变。到时候,宋……将军这一死,就真只剩下一个谋逆的名头了。”

    霍青闭了闭眼,半晌才把那口气一点点压下去。

    他不是不懂事的人。只是北境这些年,所有人都习惯了宋昭在前头挡着。如今忽然听闻他死,胸口那股要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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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把天都掀了的冲动,哪里是三言两语能压住的。可再压不住,看见这道密令,看见季柠硬撑着红着眼却还逼自己一句句说利害,他也终于明白,眼下唯一还能替将军做的,是先稳住。

    屋中灯火微黄,落在几人脸上,将每个人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都照得分明。过了许久,霍青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一个字,肩背也在这一刻塌了些,像背了许多年的甲终于一下子重得扛不动了。

    “我知道了。”他说。

    话说到这里,本该散了。可霍青却像忽然想起什么,目光落到旁边那只被人送回来的布包上——里头装着从火场里拣出来的血衣、甲片和印信。他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那些遗物……你还要吗?”

    季柠手指一顿。

    她沉默得太久,久到霍青都以为她不会答了。却见她最终还是抬起头,眼睛通红,神色里却有一种近乎异样的平静:“我想留下。”

    霍青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很轻的话:“你们……已经定下了吗?”

    这句话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在替另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确认什么。可二人之间一路走到这里,许多话都说了一半,许多心思都明白了三分,偏偏真正最要紧的那一句,谁都没有来得及说。

    季柠听见,眼神便轻轻一颤。

    她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

    这两个字一出口,竟连她自己都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她从前总觉得来日方长,觉得这一路案子太重、局太深,许多话总可以往后放。哪怕明知心里那点不该生的东西早已一寸寸长出来,她也总还给自己留着一层“不急”“再等等”“眼下不是时候”。可直到今夜,看见那堆焦黑的遗物、她才第一次真正明白,有些话并不会一直有机会等你挑个最稳妥的时候再说。

    “我先前总觉得,”她低头看着那只布包,声音很低,像一碰就会碎,“自己还没看清楚。也总觉得,他这样的人,我便是动了心,也该再等一等,等把旧案查明,等回到京中,等一切都平了……可直到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早就不是在等自己看清,而只是在拖。”

    她说到这里,眼眶里那点压了许久的泪终于还是跟着涌上来,却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在的时候,我总怕说早了,怕自己会错了意,也怕把他卷进更乱的东西里。可等真听见他死了,我才明白,哪里还需要什么再看清。”她抬起头,眼底通红,却没有再躲,“若真还能再有一次机会,我一定会亲口同他说。”

    霍青站在那里,也沉默了下来。他先前并不是没看出这两人之间早已不全然是利用与合作。只是行军、查案、生死和旧账一层层压着,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肯真把那一点心思拿出来看,旁人便也只能装作不知。

    可如今到了这一步,反倒是她这几句再直白不过的话,把一切都说得清楚了。

    霍青最终没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像是替她记下了这句话,也像是替自家将军记下了。随后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待门重新合上,屋里便又只剩下灯火、那道密令和那一包焦黑的遗物。

    季柠独自站在屋中,许久没有动。

    桌上那枚几乎被烧黑的印信,在烛火下一点点发着冷亮。她慢慢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只布包,只觉得指尖都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