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今天也在为将军拟丧仪 > 31. 案堂见
    “孟原。”

    这个名字一落下来,书房里只剩下纸页和灯火细碎的声响。季柠抬起头时,正对上宋昭望过来的眼神。那眼神里像是风雪里骤然看见一条早该埋在地下的旧路。

    他只停了片刻,便起身往外走,路过她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你先别出来。”

    季柠明白此时的要害,没有同他争,只把手里的旧册轻轻合上,坐在案边没动。书房的门半掩着,外头廊下灯火昏黄,风从院中吹过时,能将人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送进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还在誊写的那页笔记,指尖却没再落下去。孟原既然是三十七人名单里的人,那他深夜前来求见,就一定带来了比案卷更重要的线索。

    宋昭走到廊下时,外头那人正站在灯影底下,身形比他想象中更瘦些。那是个已过中年的男人,脸色被风霜和岁月一层层磨得发黄发灰,额角和眼下全是深深浅浅的沟壑,像一块多年未修的旧地,风一刮,裂纹便愈发明显。他穿着寻常北地百姓的粗布袄,肩背有些佝,可站得却并不散,像是这些年再怎么往低处躲往暗处藏,骨子里仍留着一点不肯弯尽的硬气。只是一双眼睛太过疲惫,疲惫得像许多年都没真正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见宋昭出来,先低头行了一礼,动作不算多规矩,却透着一种艰难维持的郑重。

    “将军。”他开口时,嗓音沙哑,“我等了很多年,今日终于等到有人查这件事了。”

    宋昭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并没有立刻让他进屋,只问他:“你是谁?”

    那男人抬起头,眼神在灯下晃了一下,才道:“孟原。”

    风从院里吹过,带着主城夜里的凉意。宋昭神色不变,只是目光更沉了些。既然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名字又恰好撞在景和旧册上,那便只能说明一点,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甚至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你知道我在查当年的事。”宋昭看着他,“从哪儿知道的?”

    孟原喉结动了动,低声道:“旧库的老看守。我许多年前就托过他,若往后有人再来翻景和九年的册子,尤其是翻鹿鸣那一批,就替我递个信。今日他叫人悄悄知会了我一声,我便赶过来了。”

    “他告诉你了?来查的人是我?”

    “是,”孟原苦笑了一下,那笑落在他布满风霜的脸上,竟比哭还难看,“我也是听到是将军,才敢来的。”

    “所以你就是三十七人之一?”

    孟原这回直接点了点头:“是。”

    这一个“是”字落得很轻,却像石子落进夜里静水,连书房里的季柠都跟着屏了一下呼吸。名单上的人死在景和九年的旧战里,祭册、抚恤册、军籍册一层层都写得明明白白。如今其中一个活人却站在眼前,等于把那堆旧纸底下最怕见光的东西,直接从地下掀出了一角。

    宋昭眼神微冷,往前走下一步。廊下灯火照着他那一身深色衣袍,也照着他眉眼间那点近乎锋利的压迫感。

    “既然你活着,为何这些年不来翻案?”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人回避的冷静,“为何你等到今日才来见我?”

    孟原脸色白了一瞬,像是被这句话直直戳进了旧处。他沉默片刻,才道:“将军若要问,明日我都能说。但不是今晚,不是在这里。”

    宋昭眉心微微一压,“什么意思?”

    孟原抬起头,眼底有一点死死压着的倔意“明日请将军开北境军府案堂。我来当着将军、北境军的人,还有那个京城来的礼部官,把当年的事说出来。只有这样,我才肯开口。”

    宋昭看着他,眼神已隐隐有了寒意。

    “你来深夜求见,却要我等到明日?”他往前又近了一步,声音低了下去,“孟原,你最好给我一个像样的理由。否则我现在就能把你按进军中囚房里,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若换了旁人,听见这话大概早已腿软。可孟原却只深深吸了一口气,反倒站得更直了些。

    “我信将军。”他说,“将军这些年在北境做的事,我都知道。若只论人,我信您肯听,也信您不会故意抹掉我说的话。可我不信那个京城来的礼部官。”

    这句话一出,屋内的季柠先是一愣,随即眉尖便极轻地皱了一下。她原本还以为孟原此来,是冲着自己和宋昭这一路查出来的线索而来,谁知对方倒先直白地把“不信她”说了出来。但她心里并没有太多恼意,反倒很快便明白了。对孟原这样一个连名字都被埋进死人册里的人来说,不信任从京里来的任何文官,实在再正常不过。

    外头,宋昭也显然没料到他会把话扯到季柠身上,眼神微微一沉:“她如今同我一道查案。”

    “所以我才更要她在场。”孟原几乎立刻接上,语气里带了点急切,像生怕宋昭误会了他的意思,“将军,我不是不让她听。恰恰相反,我就是要她也在。我不信的是私下里说出去的话。将军听到了,礼部官听到了,可只要不落到案堂笔录里,不落印,不入军府正档,回头便可能什么都能没了。可若明日我是在案堂上说,当着北境军、将军和那位礼部官的面,一字一句写进正式笔录,谁都别想轻易抹掉。”

    他说到这里,嗓音已哑得厉害,胸口也明显起伏起来,仿佛只这几句话,便已用尽了他许多年死死攒住的力气。

    “若是这次我什么都没留下就死了,这一切就再没人能为他们讨回公道了。”他盯着宋昭,一字一顿,“只有写进案堂,让北境军都知道真相,我才算是这么多年没白白苟活。”

    这句话落下来时,夜风恰好一阵紧似一阵地压过院子,吹得廊下灯火都晃了两晃。

    宋昭站在台阶前,脸上更沉了些。孟原要的不是单独见将军,也不是借着夜色偷偷把当年的事往他耳边一倒,而是要一场光明正大的军府案堂。那意味着天一亮,北境军里凡够分量的人都要知道,景和九年的旧案翻出来了;也意味着只要孟原一开口,便不再只是他和季柠手中的一叠旧册、一页抄纸,而是真正能在北境军府里落下案底的翻案。

    这一步太大,也太险。

    若孟原说的是实话,案堂便是锁住真相的最好法子;可若他藏着别的心思,明日那一场便等于把整座北境军府都拖进来。况且……明日之后,景和九年的案子便不再是秘密,很有可能让他们之前和今后的所有行动都暴露在幕后之人的眼下,那就太被动了。

    宋昭向来最讨厌别人跟他谈条件,尤其是在他已经摸到一角真相的时候。眼下孟原偏偏就站在这里,拿明日案堂与他换自己今夜不开口,这叫他眼底那点压着的冷意几乎已经到了刀锋将出的边缘。

    也就在这时,书房里忽然传来极轻的一阵敲击声。

    不是杂乱无章无意碰到杯盏时的脆响,而是先轻两下,停一瞬,再重重一下。

    那是军中传急令时常用来示意“缓一缓”的暗号。

    宋昭眼神微微一顿,目光极快地朝书房半开的门内掠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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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着摇晃的灯火和门框阴影,他没有真看见季柠的脸,可那一下敲击已足够叫他明白她的意思,她让他先稳住,明日案堂,值得。

    他心里原本已提到一半的那股锐气,竟就这样被这一声极轻的暗号往下压了一寸。

    宋昭站在夜风里,沉默了片刻,终于将方才那点几乎要压出去的戾气一点点收了回去。

    “好。”他淡淡开口。

    孟原原本绷得极紧的肩背,像终于在这一瞬松下去一点。

    “明日北境军府案堂,我开堂。”宋昭看着他,语气带着一种让人无法错认的强势,“你要的人我都给你摆上,笔录、印信、军府在场之人,一样不缺。但你若敢耍我——”

    他停了一下,目光冷得像刀刃擦着夜色过去。

    “这北境再大,我也能把你从地底下翻出来。”

    孟原眼底那点压了多年的灰沉中,终于慢慢透出一点像是松口气的东西来。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朝宋昭深深一礼,低声道:“将军放心。等了八年,我不是来耍你的。”

    宋昭没有再多问,只转头叫来守夜亲兵,命他们把人先安置在偏院,严加看护,不许惊动旁人。待一切吩咐妥当,院中重新安静下来时,书房里的灯火仍旧亮着,像一双始终未曾真正合上的眼。

    宋昭转身回屋。

    季柠还坐在原先的位置,手边摊着景和九年的旧军册,指尖却离了纸面半寸,像是方才那一声暗号敲出去后,自己也跟着屏了一口气。见他进来,她先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带着点未问出口的探寻。

    “答应了?”她问。

    “嗯。”宋昭把门重新掩上,风被隔在外头,屋里只剩灯火和纸页的旧味,“明日开案堂。”

    季柠听见这一句,心里先是微微一松,随即又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她原本只是觉得,孟原的疑虑是对的。私下里吐出来的真相,太容易被人掐断抹平。可一旦写进军府案堂,再由礼部和北境军同时过目,便不再是某一夜某几个人说过什么,而是真真正正压进旧档和印信里的一笔。

    只是这一步也太险。她本以为宋昭那样的性子,多半不会喜欢别人拿条件逼他。却没想到,他最后竟真同意了。

    “你方才……”宋昭看着她,眼神里有极淡的异样,“学得倒快。”

    季柠先是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道暗号。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敲过桌角的手,唇边便忍不住轻轻弯了一下:“这几日总在你帐里看你们使,瞧也瞧会了。只是不知将军肯不肯听。”

    “我若不听,刚才就不会答应他了。”

    季柠心里有点发热,她明白宋昭不是个会轻易把决断交给旁人的人。今夜他能在那个关头停下来,不是因她一声暗号有多高明,而是因他愿意在那一瞬,信一信她的判断。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信任搅得有些慌乱,只得低头重新翻开案册,像是方才那一瞬的默契不过是查案中的一小步。可她翻了两页,终究还是没忍住,轻轻道:“多谢。”

    宋昭看了她一眼,只走回案边,将方才那份孟原的来历和守库人证一并写进了一张新纸里。灯火映在他眉骨和指节上,照出一点比平日更柔和的温度来。屋外风还很凉,屋里却因这一点心照不宣的默契,悄悄暖了几分。

    过了很久,宋昭才淡淡开口:“明早案堂,你坐我左手边。”

    季柠抬头。

    “你来记。”他说,“一个字都不许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