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云楼二楼雅间内。
窗外秋雨连绵,淅淅沥沥地敲打着雕花木窗。雅间内,梨木桌上摆着一壶温好的花雕和几碟精致热菜。
王大人端起青瓷酒盏轻抿了一口,看着窗外的雨丝叹道:“一场秋雨一场寒啊,顾将军久在北疆,乍一回京,怕是还不习惯咱们这儿这股子湿冷吧?”
安北将军顾昭远应道:“北疆到这个时候雪都下过两场了,那白毛风刮起来才叫刺骨,京城这点雨算不得什么。”
“哈哈,”王大人干笑两声,“说到底,还是仰赖将军在边关戍守,才有了咱们这关内的太平盛世啊。”
顾昭远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地答道:“王大人言重了,职责所在罢了。”
王大人又道:“说起来,将军镇守边关这些年,也是劳苦功高。前些日子内人去大相国寺进香,恰好碰见了令堂顾老夫人。老夫人身子骨瞧着十分硬朗,只是言语间总念叨着你,说是日日在佛前祈求,盼着你早日全须全尾地回来呢。”
听到提起母亲,顾昭远冷硬的眉眼柔和了几分,叹道:“自古忠孝难两全。我常年在外,未能侍奉母亲膝下,实在有愧。这些年,也有劳京中各位世交长辈对家母多加拂照了。”
“诶,都是同僚,理当如此。不过,听说顾将军马上就要留京任职了,之后自有尽孝的时候。尤其等你成家立业……”
顾昭远是个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惯了的直性子,他耐着性子听这位王大人绕了半日弯子,终于忍不住问道:“王大人,您今日特意约顾某出来,总不是单为了跟顾某赏雨叙旧的吧?您是长辈,若有什么话不妨对顾某直言。”
王大人见他把话挑明了,这才放下酒杯,面露难色道:“舒家那边传了话来,说是前些时日说的那桩婚事……反正也是口头的一句戏言,既没走六礼,也没有交换什么信物,更未曾对外声张过。既然如此,不如就好聚好散,就此作罢。”
顾昭远听完,面色倒是平静,道:“好,顾某没有意见。”
他常年领兵在外,对这等盲婚哑嫁本就没什么执念。既然女方不愿意嫁他一个武夫,退了也就退了,免得耽误了人家姑娘。
虽如此宽慰自己,脑海中却不由得浮现出千秋宫宴上,那个站出来与外使据理力争的单薄倩影……
“顾将军啊,说起来,您这事办得可不太地道啊。”王大人说着说着,竟长吁短叹起来。
顾昭远手中银箸一顿,登时愣住了,一脸错愕道:“大人何出此言?”
但见王大人摇着头,语重心长道,“您若是心里早有了打算,就该早早告诉我,何苦让我去舒家讨那个没脸?舒家可是书香门第,听说对家里女儿更是千娇万宠的,你这般隐瞒,唉,也难怪人家侍郎大人动怒……”
说着,眼神中满是不赞同,一副我看错你了的样子。
顾昭远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剑眉紧蹙,快要拧成一个死结了。
他心里有哪门子打算了?
可待他继续追问,王大人却一副“你还跟我遮掩”的了然神情,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此事便掀过不提了。来,喝酒喝酒。”
这顿酒吃得顾昭远是满心窝火。
回程的路上,片刻的小雨已停,顾昭远骑着马慢慢行在京城繁华的南街上。
街道两旁摊贩云集,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热闹非凡,但顾昭远却充耳不闻。
他心里始终盘旋着那几个问题。
王大人这番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己打算什么了?又隐瞒什么了?
难道是因为那位舒家大小姐在御前得了青眼,如今被封为女官,身价水涨船高,所以瞧不上自己这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这才故意凭空捏造了个由头来毁约?
顾昭远越想越憋屈。
他甚至想干脆调转马头去户部,当面问问舒长儒到底是几个意思。但转念一想,自己一个手握重兵的武将,若是大张旗鼓地去堵当朝文官的门,被那些言官御史闻到了风声,明儿一早必定要在朝堂上参他一本骄纵跋扈之罪。
自己刚回京不久,正是树大招风的时候,指不定多少人盯着自己,万不能如此鲁莽。
若一不小心传出去,对舒家那位大小姐的名声也不好。
可这口无名之火憋在心里,实在让人咽不下!
凭什么莫名其妙就把黑锅扣自己脑袋上?直言嫌弃他是个武夫便是,难道他顾昭远还会死缠烂打不成?!
此时再想起宫宴上那道令人惊艳的身影,顾昭远心中竟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怨气。
他冷着脸,随意瞥了一眼四周的街景。突然,他勒住缰绳,目光在前方定住了。
不远处,一个冒着白烟的炒栗子摊边,站着一道十分眼熟的绿色身影。
那人虽是女子,却穿着一身八品官服,引得周围不少人侧目,但看着却既无官员的矜持也无大家闺秀的仪态,此刻还眼巴巴地盯着铁锅里翻炒的板栗,眼眸在火光的映衬下亮晶晶的,似乎还在咽口水。
真是冤家路窄!
顾昭远坐在高头大马上,捏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那不正是让他背了黑锅的正主吗!
*
从东宫出来后,舒冉乘着马车准备回府。
然而,途经南街时听到外头的喧闹声,想着反正明天才正式入职,今天还能偷个闲。于是她叫停了马车,让车夫找个无人的偏僻角落停下,自己下去转转。
其实,她心里存了一分期待。
她想看看能不能再碰上那位神秘的小神医,虽然她们不过见了两面,说的话加起来也没多少句,但舒冉就是觉得她们很投缘。
可沿着街铺走了一段,目光一直在人群中梭巡,却始终没有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
小神医会随身带个身材高大的小厮护卫,所以很好找,一圈下来都没寻到,大概是今日没出摊吧。
心中虽有些失落,但舒冉转念一想,没碰上也挺好。
自己什么像样的回礼都没准备呢,万一碰了面,人家又顺手塞过来一堆贵重药材,自己拿什么还人家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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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想着,天上忽地飘起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看雨势不大,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停,舒冉一头钻进了街边那家挂着“芳颜斋”黑底金字招牌的香粉铺子,想随便逛逛等雨停。
刚挑开门口的挡风棉帘,铺子里的暖意便随着香气扑面而来。
这芳颜斋内里装潢极雅致,墙边立着一排排百子柜,上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白瓷小罐和红木漆盒。柜台上铺着一层柔软锦缎,展示着时下京城贵女们最时兴的口脂、莺粉、铅黛等物。
铺子里的掌柜是个面容和善的中年娘子,见舒冉竟穿着官服,目露惊讶,立刻笑着迎上来,口齿伶俐地介绍着新出的货色。
舒冉听着掌柜讲解到澡豆胰子等物,闻着铺子里混合着沉香、桂花与茉莉等多种香料的馥郁香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灵光。
她可以给小神医做一盒香皂片啊!
在现代的时候,她看到有女同学书包里都会备一小盒香皂片。那香皂片比纸还薄,在外面中途洗手时,抽出一张,沾水搓洗就行,既干净又方便。
眼下大玄朝虽然没有香皂片,但这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工艺,只要买些现成上好的胰子,回府后加水重新融化熬煮,平铺晾晒后再切割成薄薄的小片,装在荷包里随身携带,岂不是方便得很?
心思一动,舒冉兴致勃勃地在铺子里精挑细选起来,最后她看中了一块摆在琉璃小碟里的白梅沉香胰子。这胰子色泽莹润如玉,带着一股清冷雅致的冷香,用来做随身携带的香皂片最合适不过。
结完账跨出铺子,外头的雨恰好停了,空气里透着股雨后的冷意。
刚解决了一件挂心的事,舒冉心下一阵轻松,可刚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猛地一顿。
只见前面不远处的街角,站着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身影。
是她那个便宜弟弟,舒泽。
真是倒霉啊,舒冉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怎么回事?
大玄朝的国子监上学都这么轻松的吗?
这还没到休沐的日子呢,这傻子怎么就能随时随地跑出来逛街凑热闹?
舒冉果断转身,换了个方向,背对着舒泽快步离开。
没走出多远,一股浓郁的焦甜香气顺着冷风钻进了鼻腔。
侧过头,舒冉见旁边一个卖炒货的小摊前,摊主正往那口黑乎乎的大铁锅里舀入亮晶晶的饴糖。然后抡起长柄大铁铲开始大力翻炒,圆润的栗子和石头在锅里上下翻飞,散发出诱人的甜香。
舒冉瞬间走不动道了。
她立刻凑上前去付了钱,等摊主炒完后包了满满一大包热气腾腾刚出炉的炒栗子。
捧着暖手的纸包,舒冉心满意足,打算赶紧回去好剥栗子吃。
来到了停在路口的马车前,车夫见她过来,放下脚踏。
舒冉提起衣摆,一只脚踏上马车,还没来得及钻进车厢,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男声:
“舒小姐,请留步。”
舒冉动作一顿,抱着栗子疑惑地回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