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冉放下笔,起身掀开门帘走到廊下。翠荷赶紧跑过去拉开院门。
只见前院管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让出一条道来。一名穿着深色宦官服制的内监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朱漆木匣的小黄门。
舒冉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那天来宣旨时,跟在太子身边伺候的那位。
见着舒冉,这位太监面上立刻堆起客气熟稔的笑意,行礼道:“臣东宫内官监吴平,见过舒主簿。”
舒冉回礼道:“有劳吴公公亲自跑一趟。不知殿下有什么吩咐?”
吴平挥了挥手,身后两个小黄门立刻上前,将那两口木匣稳稳地放在了廊下的石桌上。
“殿下让臣转告舒主簿,京城驿馆里的那些奥斯兰国外使,已被严密看管起来了。”
舒冉:“嗯嗯。”
好雷厉风行的上司。
吴平:“这些是奥斯兰国外使随船带来的一批通商文书、货物清单,还有一本用他们本国文字记录的账本。过几日,殿下要亲自与奥斯兰国使臣过堂谈判,殿下说,舒主簿既然快要走马上任了,这三天莫要虚度,把这些抄出来的账册和文牒原件都仔细看一看。”
舒冉:“……”
?这什么周扒皮?
吴平笑眯眯地看着舒冉。
“……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吴平眼底也多了一丝赞赏,传完了话,他留下一句舒大人早些歇息,便带着人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前院管事也赶紧跟上去送客。
*
夜色深沉,东宫的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紫檀木透雕屏风前,悬挂着一幅大玄疆域海防图。太子萧予站在图前,目光长久地停留在一海港的位置
“殿下,东西已经送到舒府偏院了。”吴平上前来报。
太子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前坐下,问道:“她接了?有没有说什么?”
“舒主簿只说了一句,定不负殿下所托。”
太子颔首。
谈判在即,他身边必得有一个精通番语,能看透外邦底牌的随行译者。鸿胪寺里那些人不是各怀心思,就是只会明哲保身。
唯独这位舒主簿。
当初在宴会上,她能用一口流利的番语一鸣惊人,昨日又拆穿了外使窃取茶树苗一事,都证明她的能力不弱于鸿胪寺任何通译官。无论是出于向上爬的野心,还是出于……对自己那点难以宣之于口的心意,想来,她都会尽心竭力的。
想到这里,萧予有些不自在地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身为一国储君,在这等家国大事上,竟隐秘地利用了一个小女子对自己的倾慕之心来办差,多少有些可耻了。
但这份微薄的愧疚,仅仅在萧予的心头萦绕了短短一瞬。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了那日去舒府宣旨时的画面。当时舒冉跪地接旨,抬眸看向他的那一瞬,那双眼睛理智清明,丝毫没有别家贵女见到他时的那种娇羞与局促。
再仔细品品刚才吴平回禀的这句干脆利落的“定不负殿下所托”……送去那么重的担子,她连半点女儿家的扭捏都没有,更没借机递半句邀宠的话。
萧予端着茶盏的动作停在了半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等等。
……该不会,她对自己其实并无那般心意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萧予下意识地想把侍卫长云青叫进来盘问一番。当初去舒家宣旨回程的马车上,分明是云青说什么“也可能是太喜欢殿下了吧”。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一来,云青今日正好轮休,不在跟前。二来,他堂堂一国储君,深更半夜把侍卫叫进来,只为了问一句舒主簿是不是真喜欢孤……这若是传出去,简直太荒唐了。
萧予轻咳了一声,将茶盏搁回案上。
“吴平,驿馆那边现下如何了?”
吴平上前一步,回禀:“回殿下,人都按死了。有几个外使一开始还嚷嚷着要面圣,见咱们的人真敢拔刀,现下都老实缩在屋里了。”
萧予颔首:“继续看住驿馆,除了孤的人,谁也不准靠近。也别让外面的人钻了空子,在里头动什么手脚。再过两日就要正式开议谈判,这两日舒府那边也派人守好了,别让什么闲杂人等去惊扰了舒主簿。”
吴平忙应下:“是,臣省得。”
*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大姐姐呢?”
舒府西侧院门前,舒玥惊恐地盯着眼前两名如同鬼魅般突然出现的暗卫,心怦怦直跳,连呼吸都滞住了。
昨夜母亲被父亲当众一顿训斥,委屈得整整哭了一宿。说到底,还不都是因为舒冉跑去向裴家告状,编排母亲苛待长女!不过是几件过季的旧衣裳,母亲又不是没给她裁过新的,自己平日里还送过她不少头面首饰呢,舒冉怎能如此厚颜无耻,竟向外人这般抹黑自家母亲?
舒玥越想越气,本想趁着夜色摸来西侧院兴师问罪,好好教训舒冉一番。谁知刚一靠近院门,就被这两名暗卫挡住了去路。
那两人手扶刀柄,目光冷若冰霜:“殿下有令,舒主簿正在办差,任何人不得惊扰。违者,按刺探机密论处。”
“什、什么?”
暗卫目光冰冷,舒玥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还好身后的丫鬟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臂。
殿下,太子殿下?
不过是个会点番语的八品小官,为何能得太子这般护持?舒玥心里愤恨不已。可看着那明晃晃的刀,终究是一个字也没敢多啰嗦,只能咬牙退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烛火毕剥作响。
翠荷用铜剪又铰去了一截烛芯,屋里顿时亮堂了些,她小声道:“姑娘,夜都这么深了,还要继续看吗?”
舒冉从账册里抬起头,无奈地按了按胀痛的眉心,“嗯,你们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奴婢们陪大小姐。”翠菱在一旁轻声应着,手里研墨的动作却没停。
舒冉笑了笑,倒也没再坚持赶人。
这些数百年前的手写体古籍辨认起来实在太费眼力,有人在旁边帮忙剪灯芯、研墨、添茶水,确实能省下不少功夫。
看着那跳动的火苗,舒冉的思维不自觉地发散起来:这个时期还没出现三根棉线编织的烛芯吗?这种一直要人工剪灯芯的活儿可真够麻烦的。
算了,这些以后再想,正事要紧。
舒冉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手中的资料上。
这上面大部分都是潦草的鹅毛笔手写体,像鬼画符一样,有的词句还带着浓重的航海俚语和几百年前的拼写习惯,以她的水平,顶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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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能连蒙带猜地看懂一半。
简直梦回考场上做完形填空。
“……Merchant,商人,拼成Marchant了……还有这个,这是什么的缩写?怎么这么怪?”
舒冉一边盯着账本,一边习惯性地将鬓角的碎发绕在指尖上打转。
值得庆幸的是,这本奥斯兰国的私账采用的是复式记账的雏形,左借右贷的逻辑非常清晰,用的还是阿拉伯数字,她勉强看得懂。
翻着翻着,舒冉的目光落在一行关于货值标注的数字上时,握笔的手顿住了。
这些琉璃从他们本国采购再卖到京城……利润居然能翻一千倍?!
舒冉忍不住咋舌。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在光明正大地抢钱啊。
真是暴利……
要能穿回现代,倒腾一麻袋玻璃球过来卖岂不是赚到了?
不对,要是能回现代我还回来干嘛?拜托清醒一下啊舒冉,别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舒冉拍了拍脸颊。
想用短短两天时间把这些资料逐字逐句地精准翻译出来,根本不现实,就是给她现代的扫描印刷体也做不到。她决定直接跳过那些外交废话,捡最重要的信息,再结合她所学的历史常识,直接给老板出一份报告。
拿定主意后,她摊开两张崭新的宣纸。一张上面写着奥斯兰国货物及真实成本评估,另一张是关于与奥斯兰国谈判之对策建议。
目光在书案上扫了一圈,舒冉拿起那方平滑笔直的镇纸,压在宣纸上,沿着镇纸的边缘画出一份表格。
左侧第一列填入资料中出现的各项奥斯兰货物名称,第二列则填入她在私账中抠出来的原始采购底价。第三列暂时留白,她现在还不清楚奥斯兰货币与大玄白银的确切汇率,打算等后天到了谈判桌上现问现算。
她还在每一行数据的最后,都标注了对应页码,毕竟论文写完了却死活找不到引用的参考文献出处的痛,谁体验过谁知道。
有些实在认不出来的生僻缩写,但又反复出现的词,舒冉也耐心地将其原样誊抄下来,在旁边做好了重点标记。
至于那张对策建议,舒冉咬了咬笔尖,沉思片刻后,分条列点写下建议:奥斯兰国琉璃等物成本极低,切勿被其虚报的天价蒙骗……
窗外残月东斜,夜风掠过西侧院的树梢,带起一阵萧索的沙沙声。
舒冉偶尔撂下笔,转动转动发酸的手腕,活动一下僵硬的颈椎,内心哀叹,当初求职的时候,可没想过在大玄朝还要体验这种007福报。
也不知道那位太子爷给不给发加班费啊。
“呼……差不多了,先做到这里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得可持续发展。明天找机会去给太子做个阶段性汇报,看看甲方爸爸还有什么需要补充改进的需求。
舒冉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走到一旁叫醒了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翠菱和翠荷。
“姑娘,您忙完了?”翠荷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跟着站了起来。
“嗯,今晚先到这儿。”舒冉径直走到床榻边,累得连外衣都懒得脱,直接扯过被子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住,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倦意,“你们也赶紧回房睡吧,晚安……”
话音落下,她便已陷入了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