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这样,那我就先叫你舒安,可以吗?不然……总是不太好区分你和冉冉。”
寝室里,张婧婧坐在自己的书桌前,歪着头看向旁边坐在“舒冉”位置上的女生。
“好。”舒安顺从地点点头,“这是母亲曾给我取的小名,我也很喜欢。”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一举一动透着股大家闺秀的仪态。再一听到她这文静柔和的声音,张婧婧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她干巴巴道:“那个,不好意思啊,我和舍长都要备考,实在抽不出太多时间。我已经联系另一位舍友了,她今天应该就能回来,到时候我们再一起商量,看怎么办。”
舒安听到这话,依旧乖巧点了一下头,“无妨,你们且忙,不必为我误了正事。”
门外的走廊里,一阵脚步声突兀响起。
来人身材高挑,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短款皮衣,下搭修身的黑色工装裤和马丁靴,中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个人衣着打扮俊美张扬。
她径直走到走廊深处的一间寝室门前,取出钥匙拧开后,直接“砰”地一声用力推门而入。
张婧婧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望向突然闯进来的女生:“楠楠?你这么快回来了啊?”
坐在另一侧书桌前的舒安也受惊般怯生生望过去。
那个被称作“楠楠”的女生没有理会张婧婧,眼睛死死地盯着舒安。她大步流星地走到舒安面前,一把揪住了她的衣领。
舒安吓得脸色发白,眼底满是无措与惊恐。
女生的力气极大,揪着她的领子,几乎要将纤瘦的舒安直接从椅子上拎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舒安,看着对方眼底那毫不作伪的恐惧,咬着牙问道:“你是谁?舒冉呢?”
张婧婧忙站起身来,冲过来一把按住楠楠的手臂,“楠楠,冷静一下!现在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再说她也是无辜的!”
那个叫楠楠的女生依然充满戒备地盯着舒安,僵持了半晌,才缓缓松开了手。
压迫感骤然消失,舒安脱力般跌坐回座位上,眼中惊魂未定。
张婧婧连忙俯下身,拨开舒安的衣领,“没事吧?疼吗?”
还未回答,却听“吱呀”一声,虚掩着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张婧婧连忙转过头,见走进来的是寝室的舍长郑昕,悄然松了口气。
“昕昕!你回来了!”
“嗯。”
郑昕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戴着一副细黑框眼镜,怀里抱着几本书。目光在难得如此热闹的寝室扫了一圈。
“庄楠,你回来了。”
郑昕将书放在桌上,语气平静。
倒是庄楠,冷笑了一声,“宿舍发生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回来看看!”
郑昕瞥见庄楠攥紧的拳头一直在颤抖,一时目光复杂,似乎还有几分同情。
*
舒安已经适应了现代生活。
上课、操作手机、扫码坐地铁,都没什么大问题。
可每天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又会清楚地认识到:她不是舒冉。
庄楠并没有轻易放弃。
那几天,这位舍友固执地拉着她跑遍了市里的三甲医院。脑CT、心理量表做了一堆,挂号单攒了厚厚一沓,医生的结论永远都是一切正常。
舒安有些困惑,记忆里,舒冉和这位舍友的关系似乎没多好,两人还时不时呛起来。
后来,庄楠带她去了城郊一栋别墅,见了一位看起来仙风道骨的老人。随后她被留在待客室,百无聊赖地喝茶。
过了很久,庄楠才掀开门帘走出来。
舒安不知道那位老人跟她说了什么。她只依稀感觉到,庄楠身上那股戾气没了,整个人平和了不少。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没有人说话,车载音响里放着低缓的纯音乐。
晚高峰的市区有些堵。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车子缓缓停下。舒安悄悄偏过头,余光瞄着庄楠靠在车窗的侧脸。
窗外路灯和霓虹的光影映照在她的脸上,舒安看到她睁着眼睛,望着旁边车道川流不息的尾灯,眼泪无声无息地一滴一滴落下。
舒安默默转回了视线。
这一刻,她突然好讨厌占据了舒冉身体的自己。
*
生活并不会因为这场荒诞而停下脚步。
大四毕业就业的压力,推着所有人继续向前走,也因事情没有解决办法,大家默契地不再提及灵魂互换的事了。
初冬的校园里,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已经变得光秃秃的了。
这天上完课回寝室,张婧婧给大家都买了热奶茶。几个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以后的事。
舒安默默捧着奶茶,小口啜着。
她心里其实早就做好了打算。她至少要替舒冉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顺利完成学业、找一份工作,把助学贷款还清、报答资助过她的人们。
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安安,开题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不懂的地方可以……”
舒安看到张婧婧偏过头,可说着说着,周遭的风声和人声突然变得很遥远。她的神情渐渐变得恍惚,视线里的金黄与路灯的光晕也变成一片虚影。
“舒安?你怎么了?!”
舍友们焦急的呼唤声将舒冉的意识拽回现实。
“我……”舒安仰起苍白的脸,看着被吓坏的舍友们,眼底满是茫然。
再一低头,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蹲在了地上,双手抱着头。手里的奶茶掉落在脚边,洒了一地。
“我这是……怎么了……”
没有人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去医院依然没有查出什么,不过好在自那天之后,那种毫无征兆的失控再没有发生过。
*
一月上旬,最后几门课的期末考试终于落下帷幕。
舒安纠结再三,最终还是决定随张婧婧一起去她家过年。
因为她不敢回舒冉的家乡。尽管舒冉无父无母,却有很多帮助过她的老师朋友。
她怕一照面,他们就会发现那个女孩不见了。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到了春天。
毕业论文的事按部就班地推进着,已经不需要太担心,可工作却始终没有着落,这让舒安不禁有些发愁。
记忆里的舒冉,是个敢闯敢拼,永远充满干劲的性子。连她那样耀眼的人尚且还在秋招屡屡碰壁,换作如今自己这软弱的性子,又该怎么办呢?
每每想到这里,舒安都会难过。
这天又跑了一场外校的招聘会,依旧不大乐观。
舒安背着书包走在街上,打算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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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回学校。突然,一个打扮前卫潮流的男人不知从哪儿蹿了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舒安心中一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死死抓紧了书包肩带。
“哎,小姑娘!你好,我是盛和传媒的艺人总监,你有没有兴趣拍戏当个演员?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那男人热情地递过来一张名片。
舒安愣在了原地,呆呆地道:“啊?”
那男人见她这反应,又凑近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下一秒,兴奋的神采垮了下去,男人失望地收回名片,抓着头发长叹了口气。
“唉,怎么又是你啊。”
“啊??”舒安更懵了,满眼茫然,“我……见过您吗?”
男人哼了一声,“两年前在大学城外头碰到过一次,你不记得了?我当时问你有没有兴趣当演员,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还没来得及回忆起来,舒安就听那男人继续说道。
“呵呵。你说,不了谢谢,你要做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
“……”
脑海中似乎确实浮现出了这么一段记忆。
舒冉本以为是骗子,随口胡诌了一句,后来回去一查才发现这位不仅货真价实,在圈内地位还很高。
不过舒冉本身没什么兴趣,当个笑话讲给舍友听后,也就忘了。
“哼,谁还不是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了,我还是党员呢!”那男人对当年那句拒绝耿耿于怀,还在一旁忿忿地念叨着。
舒安看着他,心下一动。
前些日子她和舒冉的初中老师电话聊了几句,听说身体愈来愈糟了,进了医院,可依旧在关心舒冉的工作。
她的压力着实有些大。
演员,好歹也是一份工作,而且工资似乎不菲,那岂不是刚好能解决她眼下的难题?
“那个……”舒安鼓起勇气开口,“您可以详细给我讲讲这份工作吗?”
男人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着眼前这个乖巧的女生,清澈的眼眸里透着认真求教的意味,不是在逗他,惊道:“你还真卡政治面貌啊?”
舒安:“……”
她突然觉得自己还可以再跑几场招聘会。
“那个,我就是随便问问,还是算了——”
“别算了呀!”那男人抓住她胳膊,“你应该在上大学吧,毕业了吗,学的什么专业啊?”
舒安不自然地试图收回手,这人太自来熟了,她有些不适应,于是她只回答了一个问题,“英语。”
“英语?你肯定还没找到工作吧!”
……有被冒犯到。
每当遇到这种时候,舒安总会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舒冉究竟有多么大的不同。
比如舒冉听到有人这么说,大概率会怼回去。
而自己被惹毛了只会毛茸茸地离开。
“我要走了。”
舒安终于抽回了自己的手,小声丢下一句,转身要跑。
“哎哎哎,小姑娘,别走啊,既然你是学英语的,那更要尝试一下演员这个职业了,没准以后能走向国际呢,也算学以致用了!”
男人连忙绕到她身前。
“而且演员片酬高啊,真的不考虑一下吗,要不你先了解了解?”
“……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