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阵的恶心泛上来，陆骁按着太阳穴缓缓走到书桌前。
难以言喻的感觉从胃里翻涌上来，带着酸涩的苦味直冲喉咙，他下意识的捂住嘴，指缝间发出压抑的喘息。
他大脑空洞，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来。
游戏的双排队友，已经在微信给他发了二十几条消息，手机“嘟嘟嘟”地响。他嫌烦，转过手机屏幕并关了机。
时间一点点流逝，转眼已经11点多了。林素大抵上是哭累了，靠在沙发上微微眯起眼。
陆骁已经比母亲高出几个头，他从容的把她抱回卧室里，一个人静静的收拾客厅。他小心翼翼的，生怕酒瓶碰撞的声音吵醒母亲。
他其实并不讨厌林素。
弯下腰时，他发现茶几底下有一张揉皱的纸，一个想法从他脑间闪过：这是刚回到家，看到母亲手里捏的那张吗？
“我到底……能不能看？”
行动比做出决定更快，陆骁打开纸的那一刻，就感觉这张纸跟被泪水泡过似的，眼泪在纸上留下一个圈一个圈的水痕。
他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是一张医院检查报告单。
那些杂七杂八的检查结果后，映入眼帘的是他怎么都想不到的两个字：“肝癌”。
“……”
“……难怪你说‘以后我走了怎么办。’”
消息来的太突然，陆骁毫无防备，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从小就很要强，特别是爸爸走后，他双手叉腰，自信的和母亲说：“我会保护妈妈一辈子。”林素笑着摸着他的头。即使走路摔倒，他也会自己支撑着站起来，把眼泪硬生生憋回去，最后红着眼眶说没事。
但这一切都跟梦幻的泡泡似的，一触就破。
陆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也许是怕先没了爸，后没了妈，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儿。
他把纸塞回去的时候还嘴硬说了一句：“都是自己喝酒喝的，活该。”
凌晨，陆骁在床上翻来覆去。从来没有睡眠问题的他，趁着自己发酸的眼眶，盯着附着灰尘，还微微发黄的天花板。
他索性不睡了，起来穿上衣服，偷偷离开这个破旧的出租屋。
雨已经小了很多，被雨水冲刷过的大地，自带一种泥土的芳香。
地面上积着一个个水坑，陆骁走过去，水面上浮现出他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他自嘲的一笑：“现在和妈妈一样，像个兔子似的了。”
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陆骁用力踩了一脚水坑，积水渗进鞋袜，溅到了裤子上。一股凉意从脚底传向心头，好像能暂时打消一些心里的郁闷。
接着，他就专挑水坑走，弄的鞋和裤子湿淋淋的，所谓“妈见打”系列。
可是，妈妈已经不会打他了吧。
陆骁在手机上刷到过“公园20分钟效应”，也许去旁边的植物园转转，跑跑步，看看风景，能让心里舒服一点。
他借了辆公共自行车，车轮转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明显。
到了公园门口，铁门安静的关上，保安室空无一人，公园里一个路灯也没亮。
陆骁猛的一拍脑袋——公园好像晚上10点就关门了。
旁边一个角落里突然传出了“悉悉嗦嗦”的声音，陆骁循声望去，一个少年似乎在悄悄掰开公园的小门，试图进去。天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看不清少年的长相。只知道他很瘦，而且没有自己高。
陆骁匆忙跑过去，或许他能跟着这个少年一起进入公园。
刚冲到门口，少年已经先一步跨了进去。小门“啪”的一声重重地合上。陆骁明明就只差一点，却被无情的拦在了铁门外面。
他冲着里面的男生喊：“哎！同学，这门你刚是怎么开的？”
里面的人没有走太远，估计是听到了陆骁在叫他，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但是没有上前来帮忙。
他们四目相对，周围无比安静，只有几只不睡觉的鸟无聊的叫了几声。晚上风大，冰凉的空气灌进衣服，鼓起一个弧度。
两个在夏夜里落单的少年，就这么宁静的注视着彼此。
陆骁觉得这双眼睛很熟悉，好像在哪见到过，而且不止一次。眼睛很亮，在黑夜里像珠宝一样发着光。
那个少年似乎愣了愣，他好一会儿才突然回过神来，走上前帮陆骁开门：“你看到那个圆圈的了吗？转一下，然后再抽到那根铁棒。”
“然后呢？”
“然后你用力推一下，门就开了。”
这个公园有些年头了，这是比较老旧，有些地方的门锁确实形同虚设。
那个少年一直低着头，出去个子矮又没有路灯，陆骁始终没有看到他的外貌。但是比起外貌，更让陆骁注意到的是他手臂上的一块淤青。不过他没有直接问，而是说起了点有的没的：“你这么熟悉，经常晚上来吗？
“嗯。”这声回答好像带着点鼻音。
“你为什么……”
“陆骁。”
话被无情打断，对方突然间抬起头。用那种小动物一样求饶的眼神看着陆骁。
这回他终于看清了，那个瘦小的少年竟然是李景行。眼睛看起来在发光，其实是他噙着的泪水，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清澈却带着未散的雾霾。眼神不知道该看向哪里。
李景行没等陆骁反应过来，就率先开了口：“你这么晚来公园干嘛？”
“没什么，就……散散心吧。”陆骁把手插进口袋，脚下摆弄着地上的石头，撅起嘴摆出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
“裤子怎么弄这么湿？”
“来的路上不小心踩到了水坑。”
“真的是不小心吗？”李景行觉得陆骁这种脾气不好的人，肯定也很爱干净。把裤子弄得这么湿，估计是心里得有什么烦心事了。
他没有直接拆穿，而是发出邀请：“我们一起走走吧。”
“好啊。”
深更半夜，公园里万籁寂静。
月光透过树枝间的缝隙慢慢撒下，在地上照出一小块一小块的光斑，仿佛碎银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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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银河坠入人间。长椅在月色下静默伫立，轮廓分明，仿佛一位无言的守夜人，聆听着草丛中偶尔传来的虫鸣。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走着，什么都没说。陆骁感觉自己的心渐渐沉静了下来。
随后他们走累了，李景行提议要休息坐下来。
陆骁终于吐出了他憋在心里很久的话：“你手臂上的淤青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自己不小心弄到的。”
陆骁调侃着说道：“如果我俩互换一下，你估计又要生气的抓着我去医务室了。”
李景行默默低下头，好像在隐忍着些什么。
“你被人欺负了吗？”
“……”
李景行毫无防备的哭了起来，他哽咽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呜……”，声音轻得像梦呓，却撕开了他强装的平静。他微微发抖，月光映在他湿润的眼睫上，闪着细碎的光。
“你受什么委屈了跟我说啊！”陆骁急了，轻轻拍着他的肩膀，不知道怎么缓解自己小后桌的难过。泪失禁体就是这样，别人越安慰越关心，却哭得更急更凶。
他咬住嘴唇,试图忍住哭声,而那哽咽却越积越重。
这一刻,李景行不再像是那个老师面前的乖乖学生，只是一个被委屈，孤独与成长之痛淹没的孩子，在寂静的夜里，终于允许自己哭出声来。
陆骁没带纸巾，只能看李景行的眼泪一滴滴地落到他的自己的T恤上。
今天是怎么回事？怎么身边亲近的人都在哭？
他想自立一个节日，把今天设为“落泪日”，不能让他们的眼泪白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陆骁感觉自己好像发了一会儿呆，身边的李景行已经哭不出眼泪，只是身体还在一点点颤抖。
“你感觉好点了吗？”陆骁帮忙擦着李景行眼角残留的泪水。手还没伸回来，就被对方一把抓住。李景行把陆骁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陆骁的手心暖呼呼的，而李景行刚哭过的脸颊却是冰冰凉凉的。他将自己大半个脸深深陷在陆骁的手里，脸上没有多少的肉被微微挤压，显得……有点可爱？
陆骁觉得自己和他初见那天说的“像只小猫”真的一点都没有错。
过了好半天，李景行仍没有松开手。陆骁觉得有点不自在，想要试图把手抽回来。虽然没有成功，但这种意图很明显，李景行也察觉到了。
“你讨厌我吗？”李景行小心翼翼的问。
“不讨厌啊，怎么可能会讨厌？”陆骁嘴角泛着笑意，用手捏了捏他的脸：“我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你真的喜欢我吗？”
“当然，我跟你是好朋友啊。有什么困难就要多互帮互助嘛，你受了什么委屈跟我说说呗。”
“……”
“我……和父母吵架了……他们说我没用，把我赶出家门。”少年微微扬起头，眼前蒙着一层水雾，视线是模糊的，头顶的星空清冷而遥远，像是谁不经意散落的碎钻，在眼中还带着一条一条的光柱。
“我活着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