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的摩纳哥,阳光明亮。
港口停满了游艇,甲板上站满举着香槟的观众,岸边护栏外挤着密密麻麻的车迷,镜头对准狭窄赛道。
工作人员、安保、记者、车队人员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穿梭,各种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有些拥挤。
比亚迪华程的维修区。
技师们把两台赛车推到指定位置,做最后的车身检查,每一项都按清单过一遍,动作快而不乱。周冠宇和塞恩斯到达维修区,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坐到座椅上开始穿戴装备。
塞恩斯坐得很直,头盔放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侧面。
他今天穿的还是常规比赛服,领口拉得很整齐,表情平静,但眼神比平时沉。
好车加持,却在Q1被淘汰,从队尾起步,对他来说,压力很大。即使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被不光彩的方式按下去的。
周冠宇坐在旁边,正在戴防火头套。
他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按流程来,把呼吸调匀。排位赛第十,不算好,但至少在赛道中段。
摩纳哥起步混乱,第一弯、第二弯很容易出现连环刹车,他的首要任务不是超车,是把车保住。
“今天正赛载油方案确认。”工程师走过来,蹲在两人中间,手里拿着打印好的单页,“起步一停策略,前半程保轮胎,后半程看安全车。赛道温度预计四十度到四十五度,抓地力中等,刹车衰减会比昨天快。”
塞恩斯抬头,问:“起步阶段我怎么跟?”
“你从队尾,不要急着冲。”工程师语气很稳,“前两圈先找节奏,避开事故区。冠宇你在中段,起步尽量往左侧走,守住内线,不要被人往护栏挤。”
“明白。”周冠宇点头。
林昭这时走过来,弯腰靠近两人,声音压得很低:“今天场上,有人会故意找你们接触。尤其是卡洛斯,你在后面,视野差、空间小,有人会利用这一点。”
塞恩斯看着她:“我不会主动撞。”
“我不是怕你撞人。”林昭轻轻摇头,“我怕别人逼你撞。奥康今天的车载数据我看了,刹车点比平时晚,变线比平时多,他在找对抗。”
周冠宇插了一句:“需要我在前面帮卡洛斯挡线路吗?”
“你先顾好自己。”林昭看向他,“你一乱,两台车都没了。记住有人压你刹车点,你就让。位置可以让,人和车不能有损伤。”
塞恩斯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他听懂了,这一站,他们是猎物,不是猎手。
八点四十分,车手通道开始放行。
周冠宇和塞恩斯并肩走进去,周围是各种语言的呼喊声。
有人举着勒克莱尔的旗帜,每路过一个法拉利工作人员,都能听到加油声。
与之相对,比亚迪华程的声量小得多,只有零星举着中国国旗和车队LOGO的车迷在用力挥手。
周冠宇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
塞恩斯则全程目视前方,表情没有一丝松动。
起步暖胎圈开始。
赛车依次驶出维修区通道,在狭窄的赛道上排成长长一串。引擎声在街道里来回震荡,隧道那段尤为明显,轰鸣声几乎要盖过现场所有杂音。
塞恩斯在队尾位置,视线只能看到前面一连串的车尾,左右是近在咫尺的护墙,连稍微变线的空间都没有。
“卡洛斯,保持车距,暖胎均匀。”
“明白。”
“周,发车转速锁定一万一,咱们发车位置一般,这条道太窄,别贪起步速度打滑蹭车。”
“收到。”
暖胎圈结束,所有车在发车格就位。
观众慢慢安静下来。
五盏灯熄灭。
比赛开始。
周冠宇起步反应干净利落,第一时间咬住内线,守住自己的线路。
前面几辆车略有争抢,但没有人敢在摩纳哥第一弯做极端动作,车流整体还算平稳地通过。
他没有强行超车,只是顺着节奏往前带,先把车稳住。
而塞恩斯在队尾,起步就陷入混乱。
左右两侧都有车往中间挤,空间被压到极小。他只能收油、再收油,一瞬间就被旁边的车带乱节奏。等他把转速重新拉起来,前面的车群已经拉出一小段距离。
“稳住,前两圈不要动。”车队立即提醒。
“我知道。”塞恩斯的声音很稳。
他不慌不忙地跟着车流,刹车点比平时保守五十公分,转向幅度收小,每一个动作都以“不失误”为第一目标。
可即便这样,危险依旧找上了他。
第三圈,进入圣德沃特弯前的重刹区。塞恩斯正按着正常节奏减速,右侧突然有一辆车快速切进来,占据了他的刹车线路。
是奥康。
塞恩斯被迫深踩刹车,车速瞬间掉了一大截,车尾一甩,他连忙反打方向稳住。
“他故意切我刹车点。”塞恩斯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们看到了,先避让。”
“这是第二下了。”
“卡洛斯,冷静。”工程师语气加重,“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
塞恩斯深吸一口气,没有再回话。
他知道车队在担心什么,摩纳哥的赛道,一旦情绪上来,一个冲动就会直接上墙。
比赛继续推进。
勒克莱尔在前面一马当先,主场节奏完美,每一圈都在稳步拉开差距。
法拉利车队的战术台一片轻松。
梅赛德斯的两车紧随其后,不抢不冲,稳稳守住位置,把整场比赛节奏压得很慢。
周冠宇在第十的位置,不紧不慢地跑。
他很清楚,只要自己还在赛道上,就有拿分的可能。
而塞恩斯在队尾一路挣扎。
他从第十几位慢慢往上超,靠的是精准刹车和稳定出弯,不是硬碰硬。
可每超过一辆车,就会有另一辆车上来用小动作干扰他。
第十八圈,塞恩斯追到第十二位,正好咬在奥康身后。
机会出现。
出隧道后的重刹区,奥康刹车稍晚,走线偏宽,留出了一丝内线空间。
塞恩斯没有犹豫,方向一扣,直接切入内线。两辆车并排进入弯角,距离近到几乎要蹭到鼻翼。
现场观众发出一阵惊呼。
“卡洛斯,外线有车!”车队大喊。
塞恩斯看到了。
可内线已经卡死,他没有退路,只能继续往里顶。只要过了弯心,他就能完成超车。
就在两车几乎并排入弯的瞬间,奥康猛地向内一压。
他赌塞恩斯会提前收油避让,这个小幅防守动作踩在干事判罚红线之上,没有直接碰撞,却封死了走线。
塞恩斯瞬间无路可走。左边是奥康车尾,右边是冰冷护墙。
他下意识狠狠踩死刹车,轮胎瞬间抱死,两道漆黑刹车痕撕裂沥青。车身不受控向右甩,车尾先闷撞上护栏,紧跟着车头重重拍上墙。
前翼整片断裂、底盘剐着地面滑出数米,零部件散落一地,赛车横在弯道中央彻底失去动力。
“塞恩斯上墙了!”
“是奥康关门!”
“他被挤出去了!”
解说台的声音陡然拔高。
塞恩斯坐在车里,胸口剧烈起伏。
方向盘重重一拍,耳机里传来车队急促的呼喊。
“卡洛斯,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他缓了两秒,声音沙哑:
“我没事。车废了。”
“退赛程序启动,不要下车,等待医护。”
塞恩斯抬头,透过驾驶舱看向前面的奥康。
奥康没有任何减速,正常通过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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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继续比赛,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安全车立即出动。
黄旗双闪,所有车减速通过事故区域。工作人员迅速跑向塞恩斯的赛车,清理赛道碎片。
比亚迪华程的维修区一片死寂。
技师们站在原地,看着屏幕里那辆撞得变形的赛车,没人说话。战术台上的工程师手指攥紧,脸色发白。
林昭站在最中间,眼神平静地看着画面,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暴露了她的情绪。
塞恩斯在医护的陪同下走出驾驶舱,没有接受场边记者的采访,低着头,一步步走向医疗车。阳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沉到极点的眼睛。
他不是被赛道打败的。
第三十二圈,塞恩斯正式退赛。
大屏幕上刷新出车手成绩——勒克莱尔 P1,周冠宇 P8,而在名单最下方,Carlos Sainz —— DNF。
【我真的吐了!这不是防守!这是恶意犯规!】
【排位一直捣乱,正赛直接逼上墙撞退赛?】
【明明是我们的车有实力,凭什么被这么搞?】
【塞恩斯太冤了!一路被针对!】
米家舆情监控屏幕上,相关词条热度一秒一秒往上跳,几分钟内直接冲上前排。
工作人员脸色凝重,不断刷新着评论和热搜,却没有任何操作空间。这种愤怒情绪,不是营销能引导的,是憋到极致的爆发。
安全车带队的阶段,周冠宇独自在赛道上。
工程师提到塞恩斯的退赛。
“周,我们继续。”工程师声音干涩,“现在是第八位,安全车结束后,守住位置,看进站窗口。”
周冠宇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前方安全车的灯光,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用力。塞恩斯的退赛,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他心上。
安全车退场,比赛重启。
勒克莱尔继续领跑,没有悬念。
周冠宇在第八的位置,稳扎稳打,不再尝试任何冒险超车。有人想再用小动作干扰他,他一律避让,不给对方接触的机会。
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完赛,拿分。
最后两圈,比赛进入垃圾时间。
勒克莱尔冲线,拿下摩纳哥主场分站冠军。
法拉利车队疯狂庆祝,看台掌声雷动,欢呼声几乎掀翻蒙特卡洛的天空。
周冠宇以第八名的成绩冲线。
只有4分。
对别人来说,这4分微不足道。
对比亚迪华程来说,这4分,是在塞恩斯退赛后,硬生生咬回来的尊严。
冲线之后,周冠宇没有任何庆祝动作。
维修区内,没有人欢呼,只有工具碰撞的轻响。
塞恩斯从医疗中心回来,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脸色依旧平静,却看得人心头发紧。
周冠宇称重回来,径直走到他面前。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愤怒、不甘,还有压不住的烦闷。
战术平板弹出干事公告,林昭取了打印件递到塞恩斯面前,声音低沉:“处罚结果出来了,奥康加二十秒,扣三分超级驾照,现行规则下顶格常规处罚。”
“收拾东西,回基地。巴塞罗那还有七天。”
她的声音很轻,戳破满室凝滞的压抑。
塞恩斯缓缓抬头,望向窗外那条狭窄、贴着金色路标的街道赛道。
外面阳光刺眼,港口游艇热闹光鲜,看台的喧嚣隔着玻璃窗隐约传来。
他慢慢站起身,拿起比赛服外套,搭在肩上。
“下一站。”他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不会就这么算了。”
周冠宇点头。
夜色慢慢笼罩蒙特卡洛,维修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车队的大巴缓缓驶离港口,驶向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