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
鹤宣殿。
宗亲寒暄叙话结束，宫女太监依次上了新茶。
落座。
一时间，安静下来。
十三爷胤祥身旁的席位，坐着两个小人儿。
弘煜穿着深蓝色的蟒袍，正襟危坐；弘昕穿着深紫色的蟒袍，两只手放在膝头，像是在听课。
感受到许多偷偷打量的目光，二人不喜不怯。
世上双生子本就不多，还是皇帝唯二的嫡子，两位皇子在宫宴露面，任谁都会不自觉侧目的。
一母同胞，又是双生子，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一个剑眉星目，端正的脸上是周正清冷的眉眼，清晰的下颌线，干净利落。
一个面如冠玉，气质温和，脸上带着未脱的稚气，五官柔和又精致，干净又纯粹。
长得实在漂亮。
明眼看就是亲兄弟，而又不会混淆二人。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尖细地唱和过后。
帝后相携而入。
宗亲起身行礼，弘煜和弘昕跟着起来，折膝跪拜皇阿玛和皇额娘。
一进来，仪欣就注意到了弘煜弘昕，弘煜和弘昕笑眯眯看着额娘。
额娘今天好漂亮。
仪欣珠玉盈身，处处熠熠生辉，如同高悬的明月，她是盛装，华贵又骄矜，自一人身上便能隐约窥见大清的强盛气象。
齐声请安声中，胤禛单手牵着仪欣的手腕，带她坐到最上首，随和道：“只是家宴，都免礼吧。”
华灯初上，明月当空。
宫女太监鱼贯而入，呈上今年宫宴新鲜的菜式。
蒙古王公进献的全羊宴，暗含满蒙联盟，皇帝看重蒙古；
西藏活佛进贡的酥油茶，内务府给各位宗亲呈上一盏，彰显对藏传佛教的尊重；
胤禛说了两句贺新岁的话，举杯饮了一盏清酒，这才算正式开宴。
紧接着是皇帝赐酒。
按理说，皇帝不会挨个跟臣子饮酒的，为表看重，一般由成年皇子代君父敬酒，以彰皇恩浩荡。
可皇帝只有两个阿哥，过了这个除夕，虚岁才堪堪五岁。
赐酒还好，皇子代皇上敬酒，怕是翻篇了。
然而，在众人的目光中，弘煜自座位撩袍起身。
他双手执杯盏，微微弯腰，恭恭敬敬朗声道：“侄儿以茶代酒，问候十三叔佳节安乐。”
“哎呦。”
不知是哪位讶异感叹一声。
见状，胤祥起身，朝胤禛举杯示意，又对弘煜以臣礼相示，说：“微臣多谢皇上，多谢大阿哥。”
这边，弘昕先敬过三爷诚亲王，又走到五爷恒亲王的席面前。
“侄儿以茶代酒，与五叔同饮一杯，五叔除夕快乐。”
“好好好。”
恒亲王起身，笑呵呵抬了抬弘昕的杯盏，先敬了皇帝一杯酒，又跟弘昕阿哥杯盏相碰，一饮而尽。
弘煜弘昕敬过几位年长的叔叔，胤禛拇指扣了扣桌案，挥了挥手让弘煜弘昕回去。
他淡声开口：“罢了，不必拘泥礼节，朕与众兄弟共饮。”
“多谢皇上。”
胤祥等人起身饮酒，落座。
仪欣朝小良子使了个眼色，吩咐说：“给两位阿哥上两碗清汤面，喝太多茶水了，该胃不舒服了。”
“欸！奴才这就去。”小良子悄声退出去。
思瑾和果郡王坐在怡亲王的席面后。
看到皇上出言为两位小阿哥挡酒，思瑾偏头遮唇，与果郡王耳语道：“平日倒是看不出来，皇上如此疼爱孩子。”
果郡王眼尾翘了翘，风流含笑说：“日后，本王也会如此疼爱咱们的孩子。”
思瑾脸颊微红，嗫嚅半晌，沮丧说了句：“哪有孩子，王爷不要乱说。”
果郡王牵着思瑾的手，安慰道：“没有又如何，只有我与瑾瑾也很好。”
与果郡王和十七福晋的柔情蜜意不同，老十四和十四福晋沉默无言，看上去根本不熟。
如今朝堂上不受重用，他想去边疆带兵，偏偏富察傅笙还是川陕总督，控制军需，他天然受制于人。
他受不了了。
他一直在被四哥牵着走。
仪欣看着老十四黑脸的样子就想翻白眼，皇上没给老十四封郡王，德贵太妃如今都在后宫里闹。
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呢？
他们后半生的荣辱兴衰，本就该在胤禛的手里。
哄着胤禛，他们的日子才能好过。
仪欣捏着小酒盅对胤禛敬酒，出声道：“臣妾敬皇上。”
“皇后沾唇立刻。”
胤禛见她心情很好，唇角微扬，一手执着酒盏，另一只手明显示意她抬高，说完便一饮而尽。
皇后娘娘喜欢江南小曲和昆曲，内务府和畅音阁操办宫宴，一切依着皇后娘娘的心意来。
宫宴上，畅音阁络绎不绝的舞女着实养眼，粉衣汉裙，袅袅婷婷，如同水间飘零的花瓣，柔美而婉约。
宫里歌舞升平，富察府想要如往常一般热闹也是枉然。
钮祜禄氏体面又温柔地安排好一切，到了开宴的时辰，总是觉得年节少了许多滋味。
傅文远在江南，傅笙远在川陕，傅辙在军营，皇后娘娘操办宫宴，不可肆意出宫。
钮祜禄氏无奈笑了笑，大抵是上了年纪的缘故，倒是越来越想念孩子，并不是孩子离不得额娘。
边想着边温言张罗着开宴。
这时候，钮祜禄氏身边的丫鬟一脸喜色过来。
她欢喜说：“福晋，皇后娘娘派人送赏，这便到了。”
钮祜禄氏起身，快步往外走，富察马齐亦起身，富察氏众人齐整跟上。
二门处恰好遇上宫里来送赏的小太监，钮祜禄氏深觉礼不可废，就要跪地行礼。
“哎呦，使不得，皇后娘娘特意交代，福晋可不要多礼。”
御前太监急忙拦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笑着说：“这是皇后娘娘特意交代奴才的。”
送下信件，御前太监高声唱和宫中赏赐，把单子递给富察府管事。
钮祜禄氏温婉含笑，示意身边的丫鬟拿银两。
丫鬟将一枚鼓鼓囊囊的素荷包递过去，缓声道：“我们福晋请公公喝茶。”
这边，钮祜禄氏坐在偏殿罗汉塌上，迫不及待拆开信函。
“额娘，我好想你。”
“每年除夕都有额娘陪着我，今年却要初二才能回府，额娘都不知我有多想念你，料想哥哥们与我对额娘的思念同样多。”
“额娘，你想不想我？”
落款是一只惟妙惟肖的小黑猫。
“怎么一个字都没提阿玛？”富察马齐不高兴地在后面出声，看了半天，怎么满篇都是“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