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的很快。
天际淅淅沥沥落下春雨来，清澈透亮，有些湿漉漉的泥土味，天街依旧人来人往，却不复往日喧闹，清明前后，杏花挂雨，行人的情绪不自觉收敛起来。
刑部大牢里，胤禩的那间牢房是有阳光的，他没有受刑，牢房整洁干净，他也很平和。
他知道皇上的圣旨。
他免不了一死，谁也救不了他，弑父杀君，十恶之二。
几乎是人人得儿诛之的罪孽，皇帝若想治国，家主若想治家，他们君父的威仪便不会轻易退让，必须极尽谴责他。
倒不算冤枉了他，毕竟皇阿玛是他亲自送上黄泉的，他无悔。
只不过，时时想起姚虞，仍旧会有止不住的担忧，怕她银两不够花，怕她的身子孱弱，不适合长途跋涉。
怎么办呢？
他在刑部大牢关了有一段时间了，已经分辨不清时辰和月份，只能静静等待着。
吱呀——
牢房门打开一条缝。
小吏低着头进来，将食盒里丰盛的膳食摆在牢房中的木桌上。
胤禩淡淡看了一眼，问：“今日是几月几。”
“四月初二。”小吏答。
胤禩喉咙干涩：“好。”
“八爷您慢用。”
小吏低着头退出去，收着食盒抱在怀里。
胤禩看了一眼，无所谓地坐到桌前，还是有几道他爱吃的菜的。
他执起玉箸，吃了两口笋尖，闷头吃了起来，他喝了一口手边的茯苓粥，整个人干巴巴的僵住了，眼泪像是猝不及防落到了下巴上，头低得更低。
姚虞。
为什么？
为什么在他临死前这样。
这粥怎么还是这么甜，拌着苦咸的眼泪，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头很低，看不出任何异样。
握着筷子的手一直在发抖，然后一口口咽下茯苓粥。
暗香浮动。
牢房门外出现一个戴帷帽身影，她披着一件黑色的斗篷，低着头看不见脸。
“您请。”
小吏毕恭毕敬引路，为其打开牢房门。
姚虞点了点头，抬腿进去。
有人进来的时候，胤禩就发现了，他以为是来送鸩酒的，他的粥还没有喝完，他有点失态，不想抬头，只用平静的声音说：“放那吧。”
姚虞一顿，缓缓坐在另一张凳子上，坐到胤禩对面，出声问：“你哭什么？”
......？
胤禩手里的粥打翻，慢慢抬头，难以置信看着姚虞摘下帷帽，他的眼泪更绷不住了。
低着头崩溃双手撑着额头，手背上青筋抑制不住。
心里轻轻吐出一口气，竟然难掩胸膛里的酸涩，姚虞起身走到他的身边，让男人挨在了她的怀里，胤禩直接抱住了她，喊了一句 ：“姚虞。”
“嗯。”
“姚虞，你说，人会有来生吗？”胤禩哭着说。
姚虞竟然轻轻笑了一声，玩笑般说道：“你想干嘛？”
胤禩崩溃地说：“下辈子....下辈子你来欺负我好不好，把我在你身上造的孽，做得自私虚伪的事情都还回来，随便讨厌我折磨我，好不好？”
姚虞知道胤禩弑父杀君是为了什么，在生死面前，很难去提什么爱恨和喜恶。
总觉得该送他一下。
她回忆一下，说：“其实，刚成亲的时候，日子还是很好的，其实，我没后悔遇见你，从始至终都没后悔过。”
胤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没后悔遇见过他。
她说没后悔过。
胤禩控制不住他的情绪，如同迷路的野兽找到栖息地一般，他急冲冲抬起头，痴痴地吻上去，有些悲伤地舔舐她的唇瓣，撕咬着咬破自己的下唇。
然后，把自己的血渡到姚虞的唇间。
很咸，比眼泪更咸。
有些苦涩的韵味。
好想亲，好想让她永远记得他
姚虞感受到血腥味，蹙眉，闭眼。
她没有推他。
很久很久没有都接吻。
几年了。
但是唇齿交换气息还是那么熟悉。
姚虞有点站不住了，脑袋昏昏沉沉的。
胤禩手臂揽着她的腰，姚虞很轻，他的手臂甚至能环过她的腰肢，把她嵌到怀里。
为什么不能和她有个孩子呢？
可是，有个孩子，留他们孤儿寡母在世上该怎么生活呢？
没有孩子也好。
他似乎咬破了他的舌头，血源源不断渡到她的唇齿间。
姚虞忍无可忍，推了他一把，一巴掌甩在他的脸上，胤禩摸了摸唇角的血，咧着嘴笑出声来。
“有病。”
“嗯。”
胤禩又狠狠抱了抱她，替她擦掉唇边的血，像是给心爱的妻子上了鲜艳的口脂。
他闭上眼把怀里的人往牢房门口带了带，轻声说：“刑部大牢苦寒，女子不宜多留，回去吧。”
“嗯。”
姚虞垂下眼睛 ，感觉自己的力气都要抽干，那种山洪满灌的感觉，情绪的猛烈程度，几年都不曾如此汹涌。
胤禩说：“奉天有我留的几个人，本来，我死之后，他们会去找到你。”
胡乱点了点头，姚虞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都没看清，只说：“我走了。”
转身离开。
鸩酒来得很快。
胤禩自斟自饮，看着金樽里的一汪清酒，很平静。
一饮而尽。
曾经在朝堂上名声显赫的八贤王薨了。
胤禩，暴毙。
朝堂波澜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