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回去工作吧,这里有你妈照顾就行。”

    “我不急。”

    “省厅那边的工作不等人。你请了几天假?”

    “三天。”

    “那今天就回去。”

    “舅舅——”

    “听话。你现在是副处长,不是以前那个来我家擦地板的小姑娘了。该承担的责任要扛起来。”

    我看着他。

    “舅舅,等你出院了,我每周回来看你。”

    “不用。你忙你的。”

    “这次不是打扫卫生,是看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回到省厅之后,工作更忙了。

    年底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综合处负责起草主报告。

    这份报告将由省长在大会上作为主旨发言使用。

    顾言深把任务交给了我。

    “你来主笔。”

    “我?”

    “你写的东西我放心。”

    “这可是省长的发言稿。”

    “所以才让你写。这是你的机会。写好了,你的名字会进入省领导的视野。”

    我用了两个星期,写出了一份两万字的报告初稿。

    前后修改了五版。

    顾言深每一版都亲自过目,提了几十条修改意见。

    最终版提交上去的时候,韩志远看了两个小时。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

    “国栋,你看一下这份报告。你认识写这个报告的人。”

    他说的是省发改委主任方国栋——当年市发改委主任方国栋,已经升任省厅了。

    方国栋看完报告后,给了四个字:“可以用了。”

    全省经济工作会议那天,省长站在台上,念出了我写的每一个字。

    台下坐着几百个厅级干部。

    我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

    顾言深坐在我旁边。

    “怎么样?”他低声问。

    “有点不真实。”

    “什么不真实?”

    “一年前我还在我舅舅家擦地板。现在我写的东西省长在念。”

    他看了我一眼。

    “你舅舅擦了三十八年的地板才走到省厅副主任的位子。你用了一年。”

    “因为有他。”

    “因为有你自己。他只是给了你一把钥匙,门是你自己推开的。”

    会议结束后,方国栋在走廊里叫住了我。

    “苏念。”

    “方主任。”

    “报告写得很好。你舅舅没看走眼。”

    “谢谢方主任。”

    “明年厅里有一个出国考察的名额,产业经济方向。我推荐你去。”

    “我……”

    “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你舅舅年轻时也出去过,回来之后整个人的格局都不一样了。”

    年底,我获评省发改委年度优秀公务员。

    评选结果公布的那天,我妈打电话来。

    “念念,过年回不回来?”

    “回。”

    “你舅舅说让你带点省城的桂花糕回来,他想吃。”

    “好。”

    “对了,有个叫顾言深的年轻人,过年来不来你舅舅家?”

    “……为什么问这个?”

    “你舅舅说让他过年来家里吃饭。我就是问问要多做几个菜。”

    “妈,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我什么都没说。就是你也不小了,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妈!”

    她笑着挂了电话。

    过年那天,我带着桂花糕回了老家。

    舅舅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春晚。

    我妈在厨房忙活。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

    顾言深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和一盒点心。

    “你舅舅让我来的。”

    “我知道。进来吧。”

    他进门之后,先去书房看了舅舅。

    两个人在书房里待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舅舅的表情很满意。

    吃年夜饭的时候,一桌子人——我、我妈、舅舅、顾言深。

    我妈的菜做了十二道。

    舅舅喝了一小杯酒。

    顾言深吃了三碗饭。

    饭后,我在阳台上透气。

    顾言深走过来。

    “你舅舅刚才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这辈子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让你来打扫卫生。”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看着远处的烟花,“他做得最正确的事,是收了你这个外甥女。”

    “你这算夸我还是夸他?”

    “都夸。”

    烟花在夜空里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

    “苏念。”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我站在那里,看着烟花。

    想起两年前第一次来舅舅家时的场景。

    那时候我拎着一个塑料桶,里面装着抹布和清洁剂。

    舅舅打开门,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

    “来了?先擦书房。”

    我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打扫卫生。

    我不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一条我从未想象过的路。

    从一个工人家庭的普通女孩,到省发改委的副处长。

    从拿拖把的手,到写省长发言稿的手。

    这条路的起点,是我妈的一句话——

    “你舅舅一个人住,家里脏得跟狗窝似的,你去帮忙收拾收拾。”

    而终点在哪里,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路还很长。

    而我已经不怕走了。

    三年后。

    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苏念。

    三十岁,正处级。

    全省最年轻的正处级女干部。

    消息出来的那天,我接到了舅舅的电话。

    “念念。”

    “舅舅。”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来家里吃饭。”

    “好。”

    “言深也来。”

    “好。”

    到舅舅家的时候,门是敞开的。

    客厅里坐了几个人。

    周德胜来了。

    李长河来了。

    韩志远来了。

    方国栋也来了。

    他们看到我进来,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苏处长!”

    周德胜笑着拍了拍手。

    “当年那个在老陆家擦地板的小姑娘,现在是正处级了。老陆,你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在省厅干了二十年,是养出了这么个外甥女。”

    舅舅坐在他那把旧藤椅上,笑了。

    笑容比任何时候都舒展。

    “她自己的本事。”

    顾言深站在我旁边。

    他没说话,但手轻轻握了一下我的手。

    我没有躲开。

    那天晚上,我端着茶杯站在舅舅的阳台上。

    楼下的小区还是那个不起眼的小区。

    路灯昏黄,树影摇晃。

    一切都没变。

    又一切都变了。

    我想起赵婉如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

    “你身后站着的人,布局比我们所有人都早十年。”

    不对。

    不是布局。

    是爱。

    一个舅舅对外甥女的爱。

    一个退休老人对年轻一代的期望。

    一杯茶、一句问话、一次擦地板的机会——

    足以改变一个人的一生。

    我放下茶杯,走回屋里。

    “舅舅,下周我来给你打扫卫生。”

    他抬头看我。

    “你现在是正处级了,还打扫卫生?”

    “这间屋子的卫生,只有我打扫得最干净。”

    他笑了。

    笑声里有三十八年的风雨。

    也有一个老人对后辈最朴素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