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凌风一行人从巷子撤出,宋清澜才转身回了院子,脚下的步子有些快,帏帽将落的一瞬,她匆忙接过,指腹略过脖颈,被蹭上一层虚汗。
她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虚汗浸透。
宋清澜一步一停,走得缓慢,她撑着腰去瞧窗楣,眉间都漫上一丝愁绪。
现在茶园应当乱成一锅粥了,她的卖身契短时间内是拿不到了。
而且屏门后还有个半死不活的花孔雀。
宋清澜头都有些疼,她走到四角木桌旁,指尖抚过桌沿,垂眸去瞧那两顶帏帽。
良久,她面不改色地将那帏帽的素纱扯下,又抬手取下发鬓间的银钗。
那是在凌峰院时她从妆奁里翻出来的,瞧着好看就插在发间了。
她想若是许知意醒后辞却了这眼纱,她就将这锋尖抵在他喉间。
那股浓郁的血腥气儿仿佛还裹在她周遭,她搓捻了下指尖,适才去拽那玄袍,许是被血水浸的太久,都僵成一块。
宋清澜抬脚向里间的方向走去,屏住呼吸,将那破旧屏门推开,动作迅捷地支起木窗。
这才吐出一大口气,她悄声走到桌案旁蹲下,将那圆凳拨开,看见男子白净的面庞。
剑指咽喉,此人最先护住的应该是他的脸面。
宋清澜又想到初见他那时铃铛乱响的那身,不免轻笑一声。
许知意紧闭着双眼,隐在袖下的指尖却悄无声息的攀上暗器。
他方才站在窗边探察,还在揣测是哪个皇子这么沉不住气,许桓前脚刚在朝堂上被参了一折,自己后脚就遭人暗算。
待他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却先愣在原地。
她怎么敢的。
他对她那么好,将她护在凌峰院。
她竟然想将他置于死地。
桌案下的余空有些小,宋清澜费了好半天劲才钻到里面,她兀自轻捻着那薄纱。
未几,她微微前倾着身子,指尖插入面前之人的发间。
墨发如瀑般从她肩头滑落,几欲盖住许知意的口鼻。
几缕青丝也不免掩住宋清澜眼睫,有些瘙痒,她随意拨弄到耳后。
又是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许知意一瞬间似是忘记了手下的那物什,如痴如醉般轻嗅这馨香。
她…是何时知道的自己眼睛畏光的?
心底的那股躁郁又被悉数压下,他泄了劲,倚靠着桌角,任凭宋清澜摆弄。
她这样对自己细心,如何是想要他的命…
他在心底不停地安抚着自己,眯着眼想要去瞧她,半日不见,她是何模样。
他神情微动。
宋清澜半天没捣弄好,又收回手舒平褶皱,刚一抬头就看到他颤动的眼睫。
她下意识扣上衣袖里的银簪。
良久瞧他无异样,才松了手。
微凉的指尖又轻抚上他眼皮。
许知意借着她垂下的青丝眯眼去瞧她,将那悬在袖中的银簪也看了去。
许知意脸色铁青,他就说方才的那阵凉风如何来的,是她在着急忙慌地找利器呢。
他攥紧掌心,指骨都泛白,紧咬着下唇,舌尖处都传来一阵腥甜。
再给她一次机会,如若是她明日回到庄上,便不与她计较。
终于将那薄纱覆到许知意眼上,宋清澜拍拍手,她捣弄的太久,颈间都泛起酸痛,后撤两步想要退出来,又不小心磕到案角。
她倒吸一口凉气,揉弄着被磕碰的那处。
蠢货。
许知意在心底嘲弄她。
院口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轻响,宋清澜动作滞停,秀眉轻拧,有些不耐烦。
薄夜已至,只有几声狗吠不时响彻天际,宋清澜从包袱里掏出粗陶小碗,摆弄半天才点上油灯。
但她心底却不似日暮时那样惶恐。
果然,宋清澜还没走近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响。
是温言的声音。
“清澜,你在吗?”
宋清澜眼眸焕出些亮,她提着裙裾快步跑到院门边,手脚麻利地抽下门闩。
她信得过温言,就算自己如今背了条人命,这姑娘也绝不会透露自己半分。
柴门被推开,扯得横梁都震下些碎屑,宋清澜摸摸鼻尖,不露声色地后退半步。
温言有些拘谨,弯腰拍了拍膝上的土泥,嘴角挂着浅笑。
她身后还跟了个佝偻着身子的老者。
宋清澜看清她二人肩上的包袱,端着油灯,试探性地开口:“这位是?”
温言喘着气回她:“车夫。”
那人朝她抿唇一笑。
似是看出了宋清澜的顾虑,温言抬手抵在唇边。
这是个哑巴。
宋清澜松开了抵在门边的手掌,端着油灯将他们引进门。
温言喘着气将那包袱搁在桌案上,朝那老者摆手,转身却猛地抓住宋清澜肩膀,厉声开口:“我替你告了假,趁东家还没发现,你明日就回庄做工。”
还没等宋清澜开口,温言又自顾自地往外吐:“我知你厌烦那等枯燥乏味的生活,也知你应当存够了银子,但是贸然出庄被发现的话,你会被活活打死的!”
宋清澜没接她的话头,她轻轻蹙眉,而后开口:“温诺怎么样?”
温言舌尖被绊,被她突然冒出的这句话打断了思绪,却还是认真回她:“无妨,只是受了些风寒,养几日就好了。”
宋清澜轻咳一声,身躯微微前倾,眸光犀利,挑眉问她:“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温诺一直养在杂院里,别的什么地也都是随你去的,这次竟然不声不响的跑到凌峰院。”
意思尽到就好,隔墙有耳,她实在也不想每日晨起后打开院门看到巷子里站满私卫。
温言垂下眼帘,手上的劲都松了几分,怪她那日太紧张,只听信了李齐的一面之言,没有细想。
宋清澜又是轻声开口:“对你好的人却也不是对谁都好。”
温言的心下猛的一沉。
李齐在茶庄里是对她最好的一个。
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宋清澜借着昏黄的油灯去看那包袱,里面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她素日里最喜的那些零食。
温言轻叹一口气又是开口:“那高个儿去了你也别太伤心,公子必会将那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宋清澜脸上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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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笑意全无,她低首没接这话头。
温言松了手上的劲,起身,抿唇轻拍她肩膀,又是直直的抬眼瞧她。
宋清澜指尖轻扣着裙边,察觉到她的视线,在心里思忖半晌,轻轻点头回应。
温言弯唇浅笑,朝她点头示意,而后转身离了小院。
宋清澜盯住温言背影,在那抹黛影将要消失的一瞬,她疾走两步,开口问她:“你是如何得知我在这处的。”
温言脚下的步子停住,眼波流转,回想片刻,斟酌着言语:“是我昨日散工回房,那纸条就搁在我桌上,这几日确是没见过你,便来此处了。”
宋清澜额角一紧,她那几日是莫名被许知意带到凌峰院了,但公子又没对她做什么,倒也不必见人就嚷。
她讪然一笑,又是摸摸鼻尖,忙点两下头,温声开口:“我明日会回去的,今儿谢谢温姐姐多跑一趟了。”
温言摆摆手,二人又虚言几句,这才分了道。
宋清澜咂巴嘴,回味着温言的那几句话。
那人是李齐还是谁?
她心中乱成一团,没有卖身契,路引都拿不到,更别说其他了。
如今只能回庄了,不过现在许知意已身负重伤,没有一两月应是养不好的。
想到这,宋清澜紧皱眉尖都舒展了些,最起码不用被罚跪到半夜。
她又翻弄了下桌案上的包袱,甚至还有一床松软的锦衾,剩下还有些必需的伤药。
宋清澜在温言没来前还在愁思如何度过今夜,她脚下的步子都轻快起来,哼着小曲,抱着那床被褥往屋内走去。
她走得有些磕绊,屋内没有油灯,只凭着窗下月影判着方向。
促织的鸣声都被屏门隔绝掉,屋内阒然无声,宋清澜心下莫名有些慌乱,她将被褥搁在榻上,总觉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
墙角一隅的破布恍然一动,宋清澜被吓了一跳,她呼吸都一滞,而后一只耗鼠窜过,借着月影溜出房门。
她轻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
宋清澜刚想抬脚,屋内又响起一道轻咳声。
这声她再熟悉不过。
晕了许久,他嗓子都有些哑。“我…”
还没等他说完,宋清澜两步走到桌案旁,而后没有开口,只是蹲在他面前瞧他。
许知意感受到面前之人的气息,他又哑声连问了几句,只余有一阵凉风吹过。
他明了了她的意思,语气里藏着一丝不被察觉的兴奋。
“你是个哑子?”
她肯留他到现在就说明是想救自己的。
掩盖身份是作何?
是不想与他扯上关系还是想让他欠个人情…
宋清澜窸窸窣窣摸索好半天才找到这人的手掌,她指尖靠近,轻点在他手背,应着那句话。
周身细碎有声,许知意等得有些不耐,他微微前倾,又不小心扯到后背的伤口,轻嘶一声。
手背上传来微凉的一点,许知意浑身打了个颤,他抿唇不语,嘴角笑意却一层层漾开,绵延缱绻。
许知意平了心绪,淡声应她。
却在被她扶起的瞬间,去嗅闻虎口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