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空地剩下三个活着的人。

    医生站在她的镜子前,镜面已经彻底灰了,像一块烧尽的炭。她的白大褂上沾了灰,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她没有看镜子,她在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数手指,一根一根地,慢的,稳的,像在确认自己还是完整的。

    宋安安蹲在地上,抱着膝盖,额头抵着碎镜面。她的书包还在脚边,兔子挂件压在地上,耳朵被压扁了。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面已经结束的镜子和躺在地上的几个人,他的镜子还没有开。不是没开,是被小零压住了。

    系统空间里,小零的光球在剧烈地闪烁,亮度忽高忽低,像一颗快要短路的小灯泡。

    它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台接触不良的收音机:“宿主……我压不住了……这个副本的规则……不让拖时间……你必须完成副本任务……不然……不然副本会判定你违规……剧情会扣钱的,还不起钱了……”

    沈渡知道。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镜子,镜面是黑的,纯黑,像一扇关着的门,像一口倒扣的锅,像一个还没有被点亮的宇宙。

    但那黑色在涌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呼吸,在等,等他进去。

    他不知道镜子里会出现什么。规则说“镜中所现‘最强之敌’,取自汝等之恐惧”。

    他最恐惧的是什么?

    他以前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多答案——死亡、疼痛、失败、让身边的人受伤、让在乎的人失望……他不知道。

    小零的声音又传来,更急了:“宿主……我翻到原剧情了……”

    “什么原剧情?”

    “这个副本的原剧情。原来的背叛者——不是你,是另一个人——他坑了医生和宋安安,医生死了,背叛者也死了,和医生同归于尽。只有宋安安一个人半死不活地出了副本。”

    沈渡沉默了片刻。“医生在原剧情里会死?”

    “会。死得很惨。被背叛者从背后捅了一刀,推下悬崖。”

    沈渡看了一眼医生。她还在看自己的手,在数手指,一根一根地,慢的,稳的。

    “小零。原剧情里的背叛者,为什么要杀医生?”

    “因为害怕。他害怕医生的能力太强,会在后面的副本里成为他的威胁。他先下手为强。”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的,凉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这双手被灌入了新的设定——阴险、狡诈、背叛。

    但他不想杀任何人。

    不是因为他善良,是因为他杀过了。

    在原生世界,他为了救更多的人,杀过人,很多。在魔王城的王座上,他被人杀过一次。

    他一直都知道被杀是什么感觉——原生世界的死不疼,但很冷。冷到骨头里,冷到灵魂里!

    魔王世界里的死很疼,疼到流泪,疼到听不清小零的话!

    小零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急,是哭。“宿主……我压不住了……真的压不住了……你不做剧情任务,也不做副本任务……你真的会欠很多钱的……可我不想让你做任务,你看起来一点都不不高兴”它的声音在抖,光也在抖,像一只被人掐住脖子的萤火虫,拼命地闪,拼命地亮,但亮度在一点一点地降下去。

    它哭了!从第一个世界到第二个世界,从第二个世界到第三个世界。它知道沈渡不高兴,不喜欢反派任务,它不敢说。

    它怕说出来沈渡会说“没关系”,沈渡总是说“没关系”,它不想听。

    沈渡把手覆在系统空间的那团光上,像拢住一只飞累了的萤火虫。“小零,松手。”

    “不要。”

    沈渡没有说话,他走到镜子前,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冰的,滑的,像按在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上。

    他转过头,看了宋安安一眼,她在看镜子的碎片。他又看了医生一眼。她已经数完了手指,十根,都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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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渡转回头,看着镜面。

    他的指尖还按在冰面上,冰面在他的体温下慢慢变温。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没有照镜子,他把手收了回来。

    他转过身,走到宋安安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

    宋安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她的书包抱在怀里,兔子挂件垂在书包拉链上,耳朵一只竖一只垂。

    沈渡说:“你做得很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加油”,不是“没事的”,不是“你会没事的”,是“你做得很好”。

    宋安安愣了一下。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没有让它流出来。她忍住了,她抿着嘴唇,点了点头。

    沈渡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医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在看一个等待叫号的病人。沈渡说:“你的手,没事。”不是“你的手没事吧”,是“你的手,没事”。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医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掌纹很深,手术刀留下的茧还在。她把手翻回去,垂在身侧。

    最后,沈渡看向系统空间。

    “小零,没事的,不做剧情任务了。”

    “欠吧,剧情任务不想就不做。”

    “太不了以后多做点任务。”

    “我不急着复活。但我们把这个副本任务做了,做副本任务我不会不高兴的,好不好?我们不欠这个钱”

    小零松开了手。

    灰色空地上,医生和宋安安站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她们的镜子已经结束了,碎了或灰了,不会再亮了,她们可以离开了,去下一个副本。

    宋安安蹲下来,从碎片里捡起一片,很小的一片,她把那片碎片攥在手心里,凉的,滑的,像一小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医生看了沈渡的镜子最后一眼,然后转过身,拉上宋安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