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越慢的勇者小队开始收到越来越多国王的密信。
信使骑死了三匹马，从王都到边境小镇，日夜兼程，跑了五天五夜。他找勇者的时候，整个人从马上摔下来，瘫在地上，嘴唇干裂，说不出话。
勇者雷恩扶起他，递了一碗水。信使喝了两口，抓住勇者的手腕恩，递给勇者一个布包，说了一句：“陛下说……十万火急。”
雷恩拆开布包，里面是一把剑，一面盾。剑是国王当年那把斩杀了暴君的剑，盾是当年那面挡住了致命一击的盾。
他沉默了很久。
剑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没碰，剑鞘上落了灰。
他没有擦，因为他不想擦。
擦干净了，就要握。
握了，就要去杀人。
杀魔王？魔王是谁？
他不知道。但国王说魔王是坏人，魔王就是坏人。国王是好人，他永远是好人。好人说的话，不会错。
黑暗里，魔法师的声音响起来，不大，但很沉。
“国王不会骗我们，他是上一任勇者。
他救过这个世界。他杀了暴君，迎娶公主，建立了光明王朝。
他是好人，好人不会做坏事。他让我们打魔王，魔王一定该打。
也许那些难民是被骗去的，那些文字是魔族的诅咒，那些温室是掩护，那些风车是武器。
我们不知道。因为我们没有去过魔域。我们只知道国王。国王救过我们。我们应该相信他。”
没有人说话了。弓箭手想说“可是”，但她没有说。剑士想说“万一”，但他没有说。圣职者想说“上帝啊”，但她没有说。
他们都相信国王。国王是好人，永远是好人。好人不会骗人，不会利用他们，不会把他们当枪使，不会用他们的血来巩固自己的王座。不会的。
勇者站起来，拿起了那把落满灰的剑。剑鞘上的灰被他抹掉了，露出底下的纹路。那是国王当年亲手刻的，刻的是光明王朝的徽章——剑、盾、王冠。他握着剑，转过身，看着队友。烛火灭了，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光明的光，是别的东西。
“加快速度，明天出发。
打魔王。
打完回来，喝庆功酒。”
王宫里，国王坐在书房里，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文件。
不是奏折，是密报。
每一份密报都在说同一件事——魔域在变强。
不是军事上的强，是另一种强。人民吃饱了，穿暖了，认字了。
他们不再需要国王了，不再需要贵族了，不再需要任何骑在他们头上的人。他们自己就可以过得好。
这是一种比军队更可怕的武器。
国王知道因为他曾经也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曾经带领人民推翻了暴君，建立了新秩序。他曾经是光，是希望，是所有人的救世主。
后来他坐上了王座，戴上了王冠，发现王座硌人，王冠压头。
他不想下去，因为下面没有王座。他只能坐着，坐久了，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以为自己还是勇者，以为剑还在，以为盾还在，以为正义还在他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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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义不在了。正义在魔域。在那个银发红眼的、被全世界抛弃的、却愿意给难民一碗粥的人身上。
国王知道。但他不能承认。承认了就输了。输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王座没了，王冠没了，人民没了，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他只能继续骗。骗勇者，骗人民，骗自己。骗到魔域被踏平，骗到魔王被杀，骗到最后一个记得“人人平等”的人死去。
然后，他就真的是正义了。
死人不会说话，历史是活人写的。
他是活人，他可以写。写——光明王朝的伟大国王，英勇的上一任勇者，率领勇者小队，铲除了为祸世间的魔王，大陆重归和平。万民同庆。
他在奏折上写下了这几个字，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王座的扶手是金子做的，很滑，他握不住。他以前握的是剑柄，粗糙的，有纹路的，不会滑。他握了二十年，握出了茧。
茧早就没了。手滑了，什么都握不住了，只能握笔。
笔写不出正义，笔只能写字。字会被人记住。字在，他就在。魔域也有字，那些字也会被人记住。谁的人民多，谁的字就能留更久。
他不知道结果。他只知道——勇者小队出发了。
去打魔王了。
去杀那个和他年轻时一样的人，那个人没有做错任何事。但他必须死，因为他不死，正义就不在国王这边了。
国王需要正义。
国王就是正义。
正义必须赢，不能输。
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输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