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渡在书桌前坐了一整天。不是因为他爱读书,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个世界的魔族,没有文字。
不是“文字失传了”,是“从来就没有过”。
魔族世世代代口口相传,历史藏在歌谣里,法律藏在族长们的记忆里,药方藏在巫婆的咒语里。
一个民族,没有史书,没有法典,没有医书,没有一切可以被翻阅、被传抄、被记住的东西。
他们只有喉咙。
但喉咙会老,会哑,会死。人死了,喉咙就没了,那些歌谣、记忆、药方,就跟着埋进了冰原的冻土里,再也挖不出来了。
沈渡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羊皮纸,手里握着一支羽毛笔。墨水是黑色的,用煤灰和鹿油调的。小恶魔说这是上一任魔王亲手调的,调了很多,装在玻璃瓶里,够用好几辈子。
沈渡蘸了蘸墨水,在羊皮纸上写了一个字。不是大陆通用文字,不是人类王国使用的任何一种文字,而是一种全新的、来自他家乡、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文字。
它不是一个字,是一套体系。有部首,有偏旁,有笔画顺序,有书写规则。它可以写日出日落,可以写喜怒哀乐,可以写法律条文,可以写情书。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因为它还没有被用来写过任何东西。它是一张白纸,等待被填满。
“宿主,你在干嘛?”小零在系统空间里好奇地探出屏幕。
“造字。”
“造字?!你一个人?造一整套文字?你当这是写小说呢?随便编几个好看的就完了?”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笔在羊皮纸上移动着,不快不慢,像犁在土地上划开第一道沟。
他先写了数字——一、二、三,横竖撇捺。然后是天地——天是横,地是竖,人在天地之间,是一个叉。然后是日月,山水,草木,鸟兽。
他写了很久,久到小零在系统空间里睡着了,久到石像鬼来送了三次茶,久到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深蓝,魔法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他的银白色头发上,像冬天的霜被夕阳镀了一层金。
小恶魔来送晚饭的时候,羊皮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符号。沈渡的手边堆着七八张写废的草稿,每一张都被划掉了大半,只有最后一张是干净的,字迹工整,排列有序。
小恶魔端着托盘站在门口,红色的尾巴尖卷成一个惊叹号。他不敢进来,因为沈渡说过“不要打扰我”。但他又想进来,因为他看到了那张羊皮纸上的字——不是大陆通用文字,不是任何他见过的文字,但那些笔画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冰原上的风,像雪山的轮廓,像一首他听过但忘了词的歌。
“陛下,”小恶魔的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晚饭。”
沈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进来吧。”
小恶魔走进来,把托盘放在书桌唯一空着的一角。他退后两步,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尾巴尖从惊叹号变成了问号。“陛下,您写的……是什么?”
“字。”
“什么字?”
“给魔族的字。”
小恶魔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翅膀不抖了,尾巴不卷了,整个人像一根被点了穴的、红色的、长着蝙蝠翅膀的路灯。他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张羊皮纸,盯着那些陌生的、崭新的、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符号。他的眼眶红了——红色的眼睛红了,不明显,但沈渡看到了。
“陛下,”小恶魔的声音有点抖,“魔族……没有字。”
“现在有了。”
小恶魔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两颗很小的、亮晶晶的、像碎冰一样的东西,从他的红色眼睛里滚出来,沿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地板上。他没有擦,吸了吸鼻子。
“陛下,上一任族长——不,上一任魔王——他生前最遗憾的事情,就是魔族没有文字。他说,没有文字的民族,就像没有记忆的人。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往哪里去。活着活着就散了,散了就没了。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魔族有自己的字。
可是他不会造字。他不是读书人,他是战士。他会挥剑,会射箭,会在冰原上和雪狼搏斗。他不会造字。”
小恶魔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声音。
“他死之前说,下一任魔王,不管是谁,第一件事是先把那些书看完。他说,也许看完书,就知道怎么造字了。”
沈渡看着小恶魔,没有说话。他把那张写满文字的羊皮纸从桌上拿起来,递过去。小恶魔双手接过,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贵的、等了很久的礼物。他低头看着那些字,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他知道,这些字是写给魔族看的。写给那些世世代代在冰原上流浪的、没有文字的、只会唱歌的人看的。现在也是写给他看的。他们是他的族人。他是魔族。他的银白色头发,他的红色眼睛,他的蝙蝠翅膀和尖尾巴,都是魔族的印记。
但他从来没有为这些印记骄傲过,因为骄傲需要资本。魔族没有资本。他们没有土地,没有财富,没有文字,没有历史。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他们现在有字了。在他活着的时候,在他的红色眼睛还能看见的时候,在他的尾巴还能卷成惊叹号的时候。他看到了。魔族,有字了。
沈渡没有看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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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魔哭。他低下头,继续写字。他写了很多,写到夜深了,写到魔法水晶灯的光变得昏黄,写到小零在系统空间里翻了个身,说“宿主你还不睡”。他说“快了”。
他放下笔。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风。风从极北之地吹来,穿过冰原,穿过雪原,穿过魔王城紧闭的窗户,在每一个缝隙里呜呜地响,像无数个喉咙在唱歌。唱的是魔族没有歌词的歌,只有调子,苍凉的,悠远的,像大地在呼吸。沈渡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小恶魔就冲进了沈渡的卧室。他连门都没敲,翅膀扇得像一台失控的直升机,尾巴卷成了一个巨大的、几乎要从根部断裂的问号。“陛下!陛下!出大事了!”
沈渡从床上坐起来,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什么事?”
“石像鬼!石像鬼他把您昨天写的那些字刻在厨房墙上了!”
沈渡愣了一下。“……厨房?”
“对!厨房!他说‘字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的。陛下写了字,就要让人看到。厨房是魔域人最多的地方,刻在这里,每个人都能看到。’然后他就刻了。用他的爪子。刻了一整夜。现在整面墙都是字!您去看看!快去!”
沈渡穿上拖鞋——不是拖鞋,是靴子,魔王的靴子是黑色的,皮质的,鞋底很硬,走路会发出咔咔的声音——他走到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占了半面墙,石像鬼站在灶台前,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他身后的墙上刻满了字。不是画上去的,是刻的。用他那只断了一截的、灰色的、石头做的爪子,一笔一画地刻进了石头里。每个字都有巴掌大,笔画清晰,排列整齐。从数字到天地,从日月到山水,从草木到鸟兽,从最基础的偏旁到最简单的词语……他把沈渡昨天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刻在了墙上,没有漏掉一个。
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面墙,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快,像一道闪电。没有人看到。但小零看到了。“宿主,你在笑。”
“没有。”
“你在笑。我看到你的嘴角弯了。弯了零点三秒。幅度很小,但确实是弯了。你在开心。”
沈渡没有说话。他在想,也许造字不是最难的事情。难的是让字被人看到,被记住,被刻在墙上,被传下去。
传下去——不是写在羊皮纸上,羊皮纸会腐烂;不是刻在木板上,木头会腐朽;不是画在布上,布会碎裂。是刻在石头上,石头不会烂。石头会在这里,在魔王城的厨房里,在灶台旁边,在所有魔族每天都会经过的地方。
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