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夜来到这个家的第四十五天,沈渡买了一张去城北的火车票。

    城北不远,火车两个小时,但沈渡没有告诉孩子们他去哪里。早上出门的时候,沈念问“爸爸你去哪儿”,沈渡说“去买点东西”。

    沈念又问“买什么”,沈渡想了想说“买一个人”。

    沈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两颗缺了还没长出来的门牙:“爸爸你骗人,人又不是东西,不能买。”

    “对,”沈渡蹲下来,帮她把歪掉的小揪揪正了正,“人不是东西,不能买。但人可以接。爸爸去接一个人。”沈念眨了眨眼,没有问“接谁”。

    她已经习惯了爸爸这种“忽然出门然后带一个小孩回来”的奇怪行为模式。她只是说:“那你要快一点,今天幼儿园要做手工,我做了一个纸兔子,要给你看的。”

    沈渡说:“好。”然后他站起来,看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孩子——林暮在擦桌子,林鸢在调琴弦,顾夜在墙角坐着,手里捧着一杯温水,水温刚好,是他自己倒的。他学会了自己倒水,来这里的第四十天学会的。

    那天他打碎了一个杯子,碎玻璃溅了一地,他整个人僵住了,像被雷劈中的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里的光全部熄灭了,缩回了那个没有开灯的房间。

    沈渡走过来,没有说“没关系”,没有说“碎就碎了”,只是蹲下来,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包在报纸里,扔进垃圾桶。然后他从碗柜里拿出一个新杯子,白色的,上面画着一朵向日葵,盛了温水,放在顾夜手里。顾夜捧着那杯水,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完了。第二天,他自己倒了一杯水,没有打碎。第三天,又倒了一杯。第四十天,他已经可以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到走廊,水不洒,手不抖。进步很小,但沈渡看见了。

    火车两个小时。

    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金黄的一片,像大地剃了板寸。天很高,很蓝,云很白,很轻,像有人在天上晒了很多床棉被。

    小零在系统空间里翻着资料,声音比平时轻:“傅星辰,七岁。父亲是消防员,在他三岁时因公殉职。母亲在他四岁时改嫁,继父不愿意要他,他被送到了福利院。在福利院三年,没有被领养过。不是因为他不好——他很好。他聪明,长得好看,性格温和,但他有一个问题。”

    小零停了一下。

    “他会梦游。”

    沈渡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有一群鸟飞过,排成人字形,往南飞。

    “不是普通的梦游,是那种——他会半夜起来,走到福利院的走廊里,敲每一扇门。不重,三下,笃、笃、笃。然后说:‘妈妈,我回来了。’说完就回去睡觉,第二天什么都不记得。福利院的阿姨被他吓到过,一开始以为闹鬼,后来知道是他,就把他换到了走廊尽头的单间——不是照顾他,是怕他吓到其他孩子。那个单间很小,以前是杂物间,没有窗户,门关上的时候,里面是黑的。一点光都没有。”

    小零说完,系统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沈渡看着窗外飞过的鸟,鸟飞得很远,变成一个个小黑点,消失在天边。

    他说:“福利院的人有没有试过帮他?找医生,或者——”

    “没有。”小零的声音里有很淡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难过,“福利院的孩子太多了,阿姨太少了。能把饭喂到嘴里、把衣服穿在身上,已经是尽力了。梦游这种不疼不痒的病,没人管。也管不过来。”

    火车在铁轨上轰隆隆地跑着,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城镇,从城镇变成荒地,从荒地又变成田野。

    沈渡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说话,但小零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一个七岁的孩子,在黑暗的杂物间里醒来,伸手不见五指,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来。然后第二天,在阳光下笑着对每一个阿姨说“早上好”,像一个正常的、快乐的、不需要任何人的小孩。

    他在想,那个孩子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里妈妈还在,爸爸还在,家里还有一盏灯是专门为他留的。他在那条从梦里走回现实的路上,敲了三年门,敲了三年,没有一扇门为他打开过。

    火车到了。城北福利院在一条很老的巷子里,巷口有一棵大槐树,树龄至少五十年,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抱得住。

    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黄。福利院是一栋三层的老楼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漆,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院子里有一个滑梯,铁的,生锈了,滑下去大概会刮破裤子。有几个小孩在院子里玩,追着跑着,笑声很大。

    沈渡站在院子外面,看着那些孩子,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捡了一片黄色的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幅地图。她旁边有一个小男孩在拍皮球,皮球很旧了,花纹都磨没了,但他拍得很认真,一下,一下,一下。还有一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绘本,书页卷了边,他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很久。

    沈渡推开门,走进了院子。皮球滚到了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递给跑过来的小男孩。

    小男孩接过皮球,说了声“谢谢叔叔”,又跑回去拍了。双马尾的小姑娘还蹲在地上看叶子,看了沈渡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叶子。

    沈渡走到楼门前,门开着,走廊里很暗,灯泡坏了一半,只有靠近门口的那盏还亮着,发出昏黄的光。

    墙上贴着手工画,画的太阳,画的云,画的小草,画的歪歪扭扭的房子。其中一幅画上画了一个人,大大的,手伸得很长,像要抱住什么。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我的家人。”纸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还贴在那里,没有被撕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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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白色的,关着。门上有牌子,写着“仓库”两个字,但“仓”字掉了半边,“库”字只剩下“广”,看起来像“厂”又不是“厂”。门下面有一道缝,很窄,透不出光,因为没有光可以透。房间里没有窗户。

    沈渡站在那扇门前,没有立刻推开。他先敲了敲门,三下,笃、笃、笃。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笃、笃、笃。这一次,里面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像猫。然后门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有一张脸。

    很小的脸,瘦,白,像一块没有被晒过太阳的豆腐。眼睛很大,深棕色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板栗。睫毛很长,翘的,像两把小扇子。头发是深棕色的,有点长,刘海遮住了眉毛,发尾搭在肩膀上。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毛衣很大,领口滑到了一边,露出半边肩膀。肩膀很窄,锁骨很明显,像两根细细的树枝,撑着一件太大的衣服,衣服在晃,树枝也在晃。

    他看着沈渡,沈渡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条门缝对视。男孩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温和的、像秋天的湖水一样的东西。不是死水,是活水,只是太清了,清到你能看到水底的每一颗石头。石头不硌人,它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被水流冲刷了太久,磨去了所有的棱角。

    “你好。”男孩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风吹过玻璃瓶口,发出一个干净的、圆润的音。他先开口了,不是“你是谁”,不是“你找谁”,只是一个“你好”。像接待一个来家里做客的客人,礼貌,温和,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渡蹲下来,和他平视。“你好,”沈渡说,“我叫沈渡。”

    男孩眨了眨眼,睫毛扇了两下,像蝴蝶扇了两下翅膀。“傅星辰。”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不是自我介绍的语气,是确认的语气——“我是傅星辰,你是谁?”

    沈渡听懂了,说:“我是来绑架你的人。”

    傅星辰看着沈渡,看了几秒钟,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大,但很好看,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打开花瓣,不是“轰”地一下绽放,是“簌”地一下,无声无息,但你看到了,就知道春天来了。

    他问了一个问题:“你家里有窗吗?”

    沈渡说:“有。”

    他问:“窗大吗?”

    沈渡说:“很大,从地板到天花板。早上太阳会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暖的。”

    傅星辰点了点头,好像终于确认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把门开大了一些,侧身,让出了一条路。他转身走回了房间。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借着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他看到房间里面很小,大概三四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床边有一个床头柜,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是塑料的,透明的那种,喝过一半。墙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窗户,没有画,没有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