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沈渡在厨房煮面。
三个蛋,四个锅——不,是四个蛋。他把第四个蛋磕进锅里的时候,沈念跑进了厨房,踮着脚尖往锅里看。“爸爸你今天煮了好多蛋。”她说。“嗯。”“为什么?”“因为有人需要两个蛋。”
沈念没有问“谁需要”。她踮着脚尖看了看锅里的四个蛋,然后扭头朝走廊喊了一声:“林暮!林鸢!吃早饭了!今天有四个蛋!”她没有喊顾夜。因为她知道顾夜不喜欢被喊。她只是声音大了一些,大到走廊墙角一定能听见。
四个人坐在餐桌前。沈念的碗里有蛋,林暮的碗里有蛋,林鸢的碗里有蛋。多出来的那个蛋在锅里,沈渡没有盛到任何人的碗里,他把锅放在了餐桌中间,蛋泡在面汤里,金黄色的蛋黄完整如初,像一个在温泉里泡澡的太阳。
没有人去夹那个蛋。
沈念在等,林暮在等,林鸢在等。沈渡也在等。但没有人在等“谁会先夹那个蛋”,他们在等的是——谁敢拥有第二个蛋。在这个家里,食物是够的,爱是够的,但顾夜还不知道。八年来所有的经验都在告诉他:多的那个不是给你的,好的那个不是给你的,第二个鸡蛋永远轮不到你。他需要时间,需要很多很多顿饭,需要很多很多个“多的那个就是你”的时刻,才能真正相信:不是施舍,不是可怜,是——你在,所以有一个蛋是你的;你还在,所以第二个蛋也是你的。
顾夜低着头,喝自己碗里的汤。但他喝得很慢,眼睛一直在往锅的方向瞟。锅里的蛋在面汤里轻轻晃动着,蛋黄在水面上露出一小半,金黄色的,像一只正在游泳的小鸭子。
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里。然后他松开了手,拿起勺子,伸向锅里的那个蛋。勺子碰到蛋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蛋从勺子上滑下去,溅起一小朵水花。他又试了一次,这次稳了一些,把蛋舀了起来。蛋在勺子里晃了晃,但没有掉。他把它放在自己的碗边——不是放进碗里,是放在碗边,蛋挨着碗沿,像一个在门口犹豫要不要进去的客人。
然后他低下头,把蛋吃了。一小口,一小口,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上,金黄色的,像一小抹阳光。他没有擦。沈念看见了,没有说“你嘴角有蛋黄”。林暮看见了,递了一张纸巾,放在顾夜手边。林鸢看见了,把小夜从椅子旁边抱起来,琴头朝着顾夜的方向。沈渡看见了,把锅端走了。
没有人说“你终于吃了那个蛋”。因为他们知道,“终于”这个词对顾夜来说太久了。八年。
吃完早饭,顾夜没有回走廊墙角。他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沈念把碗摞在一起端去厨房,看着林暮把桌子擦了三遍,看着林鸢把琴弦擦了一遍又一遍。他站在那看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件很小的事——他把自己的碗拿起来,端去了厨房。他把碗放进水池里,碗底朝上,那只蜷成球的刺猬露在外面。他把刺猬碗翻过来,让刺猬趴在碗底,脸朝下,屁股朝上,像一个在练习潜水的小朋友。
沈念看到了,捂着嘴笑了。她的笑声很小,但顾夜听见了。他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身走回了走廊。但这一次他没有蜷回墙角。他在墙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念念不忘从地上扶起来,拍掉了熊肚子上的灰,把熊端端正正地靠墙摆好。然后他蹲下来,把褥子叠了。不是沈渡叠的那种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是叠成了一条长长的、像香肠一样的东西。不好看,但很认真。他把“香肠”放在枕头上面,枕头放在褥子上面,褥子放在墙角最里面。然后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叠的“香肠”,歪了歪头,好像在说:嗯,就这样吧。
然后他走出去,走到沈念面前。
沈念正在客厅画画,画的是四个小人,一大三小。大人在最左边,三个小孩排成一排,高矮不一。最右边那个小人画得特别小,缩在纸的角落里,身上画满了刺——是刺猬。顾夜站在她面前,沈念抬起头,看见顾夜伸出右手,手背朝上。手背上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小熊举着蜂蜜罐子,罐子歪了,蜂蜜快洒出来了。顾夜用左手食指点了一下创可贴上的小熊,又点了一下自己,然后把手伸向沈念。
沈念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顾夜没有看她——他在看墙,在看地板,在看窗台上的绿萝,在看一切可以看的地方,唯独不看她。但他的右手伸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斜的树枝,伸向一个有阳光的方向。
沈念放下画笔,伸出自己的右手。她的右手上也贴着一张创可贴,粉色的,小熊举着蜂蜜罐子,和顾夜手上的一模一样。她把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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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夜的手指,碰了一下就缩回来了。像两只第一次见面的小动物,用鼻子互相嗅了嗅,确认对方不是敌人。
顾夜的手还伸在那里。
沈念又把手指伸了过去,这次没有缩回来。两只贴着小熊创可贴的手,两根贴着粉色胶布的手指,轻轻勾在了一起。不是握手,是勾小拇指。沈念的方式——她不会握手,她觉得握手太正式了,勾小拇指才是好朋友之间该做的事。
顾夜的手没有动,没有勾回来,但他也没有抽走。他的小拇指被沈念勾着,像一只被绳子拴住的小船,终于靠了岸。岸上有人,有熊,有琴,有浅蓝色的毯子,有鸢尾花的小夜灯,有一碗加蛋的面。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小拇指。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这一次,他的喉咙没有压住那个字。那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像一颗被压了很久的种子,终于从土里探出了头。
“……嗯。”
不是字。是气声。是鼻腔震动带出来的一个音节,比呼吸声大一点点,比说话声小很多很多。但它是一个回应。是沈念勾住他小拇指的时候,他给出的回应。
沈念听到了。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有人在那两颗葡萄里点了一盏灯。她没有喊“顾夜说话了”,没有跑去找爸爸邀功,没有做任何会吓跑他的事情。她只是更轻地勾着他的小拇指,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嗯。”
顾夜垂下眼睛,睫毛颤了颤。走廊里,鸢尾花小夜灯还亮着,虽然是白天,但灯没有灭。橘黄色的光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但它亮着。像顾夜喉咙里那个“嗯”字——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在那里。它是破土而出的第一声,是冰面下的第一道流水,是一只蜷缩了太久的刺猬,终于伸出了一根刺,试探着碰了碰这个世界的温度。
世界是暖的。碰他的那根手指是暖的。勾着他小拇指的那只手是暖的。沙发上的熊,熊肚子里被打过无数次的云,都是暖的。
顾夜的嘴角,在那根刺伸出去之后,轻轻弯了一下。刺猬笑了。大概没有人见过刺猬笑。但那天,客厅里沙发上,沈念看见了。她看见那只缩在角落里、浑身是刺、不说话的小刺猬,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下。但那是她在六岁的秋天,收到的最好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