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来到这个家的第一周,沈渡发现了一个问题。
三个孩子,三只阿贝贝——沈念的念念不忘,林暮的蓝色旧T恤,林鸢的小夜琴。它们和平共处了不到三天,就因为“谁占了谁的地方”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起因是念念不忘。
沈念坚持要把念念不忘放在客厅正中央的沙发上,因为“念念不忘是老大,应该坐最好的位置”。林暮不吭声,但每天晚上都会把他的蓝色T恤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念念不忘的右手边。林鸢不说话,但每天练完琴之后,会把小夜靠在沙发另一边——念念不忘的左手边。
三只阿贝贝,在沙发上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勉强维持的三角平衡。
然后沈念把这个平衡打破了。
那天放学回来,沈念发现念念不忘的右耳朵被压扁了——不是谁故意的,是林暮的蓝色T恤叠得太厚,靠在熊耳朵上压了一晚上,毛被压塌了一片。沈念看着那只扁掉的熊耳朵,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
“林暮!你的衣服把念念不忘的耳朵压扁了!”
林暮站在玄关,手里还拿着书包,看了看那只扁掉的耳朵,沉默了两秒钟。
“我赔。”他说。
“你怎么赔?你能把毛变回去吗?”
林暮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把书包放下,走到沙发前,拿起自己的蓝色T恤,叠得更小了一些,放在沙发的角落里,离念念不忘远远的。
然后他站到沈念面前,低着头,声音很轻:“对不起。”
沈念抱着念念不忘,眼泪还挂在脸上,看着林暮——他的耳朵尖红红的,不是委屈,是那种做错事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弥补的、笨拙的、让人心疼的红。
沈念的眼泪忽然就不流了。
她把念念不忘放在沙发上,走到林暮面前,用袖子帮他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林暮没有哭,但沈念觉得他快哭了,所以提前擦了。
“没事啦,”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语气已经很轻快了,“念念不忘的耳朵本来就有点扁,它生下来就是扁耳朵熊。我爸爸说的。”
沈渡正好从厨房端着水果出来,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生下来”这个词。毕竟念念不忘是他从商场扛回来的,哪来的“生下来”。
他也没有说“我并没有说过念念不忘是扁耳朵熊”这种话。
他只是把果盘放在茶几上,说了一句:“芒果切好了,谁来拿?”
沈念第一个冲了过去。
林暮站在原地,看着沈念的背影——她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哭过的事,正踮着脚尖从果盘里挑最大块的芒果。
他低下头,看了看角落里那件被叠得很小的蓝色T恤。
T恤已经旧了,领口松松垮垮的,颜色从深蓝洗成了灰蓝,袖口有一道小小的脱线。它被他叠得很小,小到像一块蓝色的手帕,蜷在沙发的角落里,像一个做错了事之后把自己缩起来的孩子。
林暮走过去,把那件T恤重新展开,叠成原来的大小,放回了念念不忘的右手边。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念念不忘那只被压扁的耳朵。毛确实塌了一块,他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把毛拨松,拨了很久,虽然不可能恢复原状,但看起来不那么扁了。
沈念端着芒果盘子回来的时候,看见林暮在拨熊耳朵,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走过去,从另一边抱住了念念不忘。
“林暮,”她说,“你的衣服可以放在熊旁边。我把熊往左边挪一点,这样它就不会压到你的衣服了。”
她用力地把念念不忘往左边推了推。熊很重,她推得很吃力,脸都憋红了。林暮没有说话,走过来,从另一边帮她把熊往左推。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一只笨重的大熊挪了五厘米。
五厘米,刚好够林暮的T恤放在熊右边,不会被压到。
林鸢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沈念和林暮满头大汗地站在一只熊的两边,念念不忘比刚才往左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地上留下了四道拖拽的痕迹。她的琴还靠在沙发左边,没有被波及。
她看了看那只被挪动的熊,又看了看林暮放在沙发上的蓝色T恤,又看了看自己的琴。
然后她把琴抱起来,放在了沙发的另一边——念念不忘的正对面。三只阿贝贝,从一条直线变成了一个三角形,谁都不挨着谁,谁也不压着谁。
沈念看了看这个新布局,歪着头想了想:“这样好像也行。念念不忘可以看到你的琴,也可以看到林暮的衣服。”
林暮点了点头:“三角形是最稳定的。”
沈念惊讶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书上说的。”
“哪本书?”
“……不记得了。”
沈念没有再追问,因为她已经跑去拿彩笔了。她蹲在茶几前,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三角形,三个角上分别画了三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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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圆圆的熊头,一件方方的衣服,一个长条形的琴。画完之后她把纸贴在了沙发后面的墙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阿贝贝公约,”她宣布,“第一条:念念不忘、蓝衣服、小夜,在沙发上平等。谁也不许压谁。第二条:谁违反了公约,谁就要请所有人吃冰淇淋。第三条:冰淇淋的口味由没违反的人选。”
她转头看向沈渡:“爸爸,你觉得怎么样?”
沈渡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没切完的芒果,看了那幅画两秒钟。
“公约需要所有人签字。”他说。
沈念恍然大悟,跑回房间拿出三张便利贴,在每个三角形角上贴了一张,让沈念自己、林暮、林鸢分别在自己的便利贴上画了签名——沈念画了一颗草莓,林暮写了一个工工整整的“林”字,林鸢画了一朵鸢尾花。
三个签名,歪歪扭扭地贴在三角形三个角上,像三只小小的、笨拙的蝴蝶。
阿贝贝公约,正式生效。
当天晚上,林暮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和念儿一起搬了熊。熊很重。念儿很用力。以后不要把衣服放在熊旁边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鸢尾花画得很好看。”
林鸢没有日记本。她坐在床上,抱着小夜,用指尖在琴盒上画了一个三角形。画完又擦了,擦了又画。反反复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确认什么呢。也许是在确认——这个家里,有一个位置是留给她的。不是施舍的,不是被挤压的,不是“顺便”的。而是一个完整的、不被打扰的、和其他位置平等的三角形的一个角。
那天晚上,沈渡去查看孩子们有没有盖好被子的时候,发现三只阿贝贝的摆放又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念念不忘不知道被谁往左挪了半厘米,更靠近林暮的T恤了。林暮的T恤不知道被谁往右挪了半厘米,更靠近念念不忘了。小夜不知道被谁挪到了念念不忘的正对面,琴头微微朝着熊的方向,像是在鞠躬,又像是在说晚安。
三个阿贝贝,经过了白天的战争、谈判、公约签署之后,在夜晚达成了某种沉默的和解。它们靠得更近了,不是挤在一起,而是彼此知道对方在那里——在你需要的时候,我就在你一臂之内。
沈渡站在走廊里,看着那幅贴在墙上的“阿贝贝公约”。便利贴的胶已经有点翘边了,三角形的三个角微微卷起,像三只正在招手的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