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鸢,”他轻声说,“先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的衣服。衣服可能不太合身,你先穿念儿的,明天我带你去买。”

    林鸢抱着琴,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沈念房间的方向。门没关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沈念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了一边,露出两只白生生的小脚丫。

    林鸢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琴。

    “……琴。”她说。一个字,但沈渡懂了。

    “琴不会湿的,你把琴放在这里,没有人会动。”沈渡说。

    林鸢摇了摇头,把琴抱得更紧了。

    林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自己房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浅蓝色的,边角磨得有些起毛了——是他刚来的时候沈渡给他买的,他盖了两年,走到哪带到哪。他把毯子铺在客厅的角落里,铺得很平整,四角都压好了。然后他把沈念的念念不忘熊腿——不,把整只念念不忘从沙发上搬了过来,放在毯子旁边。

    “琴可以放在这里,”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毯子软,不会磕到。念念不忘可以陪着它。”

    林鸢看着那个角落。

    毯子是浅蓝色的,像一小片晴朗的天空。念念不忘蹲在旁边,纽扣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你好呀,我叫念念不忘,你叫什么?

    过了很久,林鸢弯下腰,把琴轻轻放在了毯子上。

    她放得很慢,像是在安放一个正在睡觉的婴儿。琴盒接触到毯子的瞬间,她的手指还在琴颈上停留了一秒,两秒,三秒。然后才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

    她站起来,转过身。

    沈渡已经放好了洗澡水。浴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淌出来,和走廊里的小夜灯汇在一起,像一条浅浅的光河。浴巾叠好了放在架子上,最上面那条是新的,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

    洗发水和沐浴露旁边多了一瓶新的。沈念用的是草莓味,林暮用的是无香型,而台面上这瓶是栀子花味的——沈渡不知道林鸢喜欢什么味道,但他路过超市的时候,闻到了栀子花的香味,现在他觉得这种味道应该属于一个会把自己的琴叫做“小夜”的女孩。

    林鸢走进浴室。

    关上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沈渡站在走廊里,背靠在墙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林暮已经回到了沙发上,把那本没读完的绘本重新翻开,假装在看书,但眼睛一直在往浴室的方向瞟。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客厅角落的毯子上。

    小夜静静地躺在那里。浅蓝色的毯子像一片温柔的海洋,念念不忘蹲在旁边,像一座毛茸茸的灯塔。

    她关上了门。

    浴室里很热。热水从花洒里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发出密集的、温暖的声音,和外面的雨声不一样。雨声是冷的、凶的、不近人情的。而浴室里的水声是暖的、柔的、像一只巨大的手,轻轻地、从头到脚地包裹住她。

    热水淋在她身上的时候,那些淤青开始发疼。

    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迟钝的、闷闷的、像被封在冰块里的痛觉忽然解冻了一样的疼。水太热了吗?不是。是因为她的身体太久没有感受过温暖了。冷的时候不会疼,因为冷本身就是疼。只有暖了之后,身体才开始记得——哦,我原来是会疼的。

    林鸢站在花洒下面,低着头,看着热水把身上的泥灰和看不见的东西一点一点冲走。水从她的发梢流到肩膀,从肩膀流到手臂,从手臂流到指尖,然后滴落在瓷砖上,混进下水道里,带着那些看不见的重量,一起流走了。

    她没有哭。

    但她把水开得很大声,大到——如果她哭了,也没有人能听见。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林鸢穿着一件沈念的睡衣。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穿芭蕾舞裙的小猫——和林暮当初穿的是同款,只不过大了一号。沈念的衣服穿在林鸢身上,依然是小的。袖口卡在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细细的、带着淤青的手腕。裤腿吊在小腿肚上,脚踝上还有没褪干净的泥。

    但她是干净的。温暖的。头发用毛巾裹着,露出一小截湿漉漉的发尾,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

    她站在浴室门口,像一个还没拆封的礼物。包装纸皱了,丝带散了,但里面的东西——那个七岁的、会为琴取名叫“小夜”的女孩——还在。

    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她穿着小兔子睡衣,抱着念念不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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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腿——不,抱着整只念念不忘(缝好的那条腿在左,原装的腿在右),从房间里走出来,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她站在走廊里,揉着眼睛,看着浴室门口那个陌生的、穿着自己的睡衣的女孩。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说:“你是新来的妹妹吗?”

    沈渡还没来得及回答,沈念已经走到了林鸢面前。她仰起头,歪着脑袋,认真地把林鸢从上到下看了一遍,目光在那只青紫的手臂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她没有问“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不是因为她不懂,而是因为她太懂了,她以前也是这样的小朋友。沈渡教过她:有些人身上有你看不见的伤口,如果你看见了,不要盯着看,不要问,不要露出害怕的表情。你只需要——像对别人一样对她。

    沈念记住了。她用六岁小孩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执行了这条规则。

    她伸出手,拉住了林鸢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已经结痂的伤口,在沈念温暖的手掌心里,像一块冰被放进了一杯温水里。

    “你饿不饿?”沈念问,语气自然得像在问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爸爸今天晚上做了红烧肉,我吃了两碗饭,林暮吃三碗,还剩一点在锅里。我给你热。”

    林鸢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

    沈念的手很小,很暖,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沈渡涂的,因为沈念说“涂了指甲油手指会比较漂亮”,沈渡就买了孕妇可用的那种安全的指甲油,笨手笨脚地给她涂,涂得歪歪扭扭的,但沈念很高兴。

    这只手和沈念说过的话是一样的。不华丽,不煽情,但热乎乎的,带着红烧肉的香气。

    林鸢张了张嘴,想说“不饿”,但她的胃替她回答了——发出一声很响亮的咕噜声。

    沈念笑了,拉着她往厨房走:“走吧走吧,我给你热。爸爸说过,我家冰箱里永远多备一份菜,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客人来。”

    林暮在后面小声补了一句:“你不是客人。”

    沈念回头看了林暮一眼,好像在说“我当然知道她不是客人,我在社交你懂什么”。林暮闭上了嘴,默默跟在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