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有所感，姜如月猛地心颤，她有些不适地伸手抚去。苏春注意到女子眉间微拧，忧道：“姑娘身子还未愈，观月台上风又大，怕不是吹得心火都旺了，故而引起头疼。”
姜如月垂下眼睑，只怕是了。
这是楚清第一次来到遂京，清秀的小脸上满是惊奇，路过的宫女，行走的宦官…端庄优雅，井然有序。他摸着下巴思索，也不知此番能在遂京待上多久，如果可以，他希望可以长久一点。
林玉独自沉默，没什么反应，只是这心静不下来，一直躁动。
李洵站在李胤身后，眼里划过一丝嫌恶，他沉吸了口气调整情绪，不至于让人看起来吓人。
苏冶有些恍惚，他依稀还记得当年那个在西风镇的七皇子，那是他为数不多近距离接触他的机会。其实那日他知道傅君仪就在门外，他一时犯浑，心下对那女子多有不舍，正欲如何将自己心事告知，却不知七皇子先一步开恩。
直到现在苏冶依然记得，那时的那双眉眼闪过的一抹怜悯。
张戈卿怒火中烧，心里别提多憋屈，他视线死死盯着江九。
“我怎么觉着张帅一直对你有些偏见啊。”楚清凑到身边人身侧，小声嘀咕。
林玉轻叹，他也不知那张戈卿何故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他习惯独处，也没得罪任何人，何必这般看到他就黑脸。
李鹤清温润如玉，三年来更显沉稳，眉眼俊雅翩翩。其实他五官是最像李胤的，先前还似墨色未晕染开，如今像是经过打磨，便更为突出。
李胤深深看着李鹤清，越看越满意。
“柏舟此番辛苦了。”李胤慰问。
李鹤清却只摇了摇头，温声：“战事不平，何为辛苦，百姓流离失所，这是柏舟最不愿见到的，儿臣只不过指点一二，谈不上辛苦，真正辛苦的是遂军战士们。”
此番柏舟的表现得到了凌霄殿所有人的认可，李胤也深感欣慰，王祗辛面上也满是认可和赞叹。
他本就更看重七皇子，现如今见其如此风骨，心里的遗憾更为深刻。若是仪儿嫁的是七皇子，那该多好……
李洵适时接过话头，“七弟此番如何能不辛苦，是人都知一支矫健的军队，其中指挥有多重要，所谓擒贼先擒王。我知道七弟是过谦，可那也确实凶险，如今看着七弟好好的站在孤面前，孤这七上八下的心才是真的放下了。”
毫无掩饰的敌意，林玉不由皱眉。
都说皇室之争尤为惨烈，但他还是第一次身临其境的感受。太子那番话字里行间都带了尖刺，针针见血，话里的狠辣无一不在诉说着他的怒火。
他不喜七皇子。
甚至巴不得他死在北渊。
林玉沉脸，他突然想到了李鹤清几番遇刺，那是训练极度有素的死士，被他抓到之后还来不及好好审问一通便咬舌自尽。
只怕那时在西风镇上，李鹤清也是被陷害。
李鹤清眼底浮现一丝戾气不过片刻便掩去，面上依旧温煦，“让太子忧心，这是柏舟的过错。”
一拳打在棉花上。
五皇子李秀冷不丁出声讽道：“装模作样。”
他是李洵的人自是百般看不惯李鹤清，而四皇子李墨扬则不偏向任何一方，阴着坏，暗自将水搅得越来越浑。
李胤眼波流转间，视线从儿子们身上来回扫去，最后和事佬般笑着说：“朕的儿子就是优秀，不管辛不辛苦，柏舟你都让朕慰藉。”
笑说完，最后将视线停在林玉身上。
“这位莫不是就是那银面战神？”
张戈卿瞳孔猛地缩起，暗自攥紧了拳头。
林玉微怔，一时不知是要先行礼还是先说话，犹豫间有些踌躇起来，凌霄殿顿时所有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让他觉得极其别扭。
更大的不安来自于他是现代人，哪怕来到这里这般久，可当那股身居高位的审视聚集到他身上时，他本能的想后退，本能的喘息不上，这是生理本能，他一时也没能控制住。
这和战场上视死如归不一样，那般不需要去害怕，也不惧害怕，而此刻却不一样，他站在凌霄殿接受着周围所有人的审视。
他们的眼中有赞叹，有好奇，更有恶意。
李胤见站着不动的人，蹙眉深思。
楚清吓一跳，他不知林玉在想些什么，刚准备提醒，谁知他开口了。
林玉猛地跪下，诚恳回话：“草民愚钝，一时并未察觉皇上的话意，还望恕罪。”
李鹤清也开口：“江九身子还未痊愈，一路又倦乏，并不是有意冒犯父皇。”
楚清膝盖差点也跪了下去，被杨潇眼神警示了。
李洵心里冷哼，他不着痕迹朝张戈卿望去，毫不意外那人脸黑沉得可怕，对此他有些不虞，如此沉不住气，李洵此刻对张戈卿很是不满。
李胤压下心里的顾虑，老七都开口了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起来吧。”
为了给李鹤清接风，李胤在后宫设下了隆重的接风宴。
林玉被封为忠勇伯，任平南三万将士的大都督之职。虽无家族背景，却也足够受皇上看重，地位升迁之快，无不风光。
“该死的。”苏春递上来的热茶被张戈卿摔翻在地。心里极度不平衡，“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最后几个字甚至是怒吼。
李洵面不改色，苏春有些尴尬，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向坐着的人投去一个目光，希望可以得到殿下的指示。
“下去吧。”李洵也有些疲惫。
张戈卿根本管不住自己暴怒的情绪，他管不住，也不想管。只要闭上眼，满脑子都是江九的影子。
“他娘的阴魂不散！”
“够了。”李洵冷冷睨了他一眼，“你还要闹成什么样。”
张戈卿闻言哽住，什么叫他还要闹成什么样，他不过是心里不平衡罢了。
李洵没有理会他的委屈，面色阴暗下来，手指有意无意摩挲着杯盏，父皇自然知道那江九是老七的人，一下子提拔得这么快，无非就是想以此来抗衡他罢了，提拔江九以此来对抗张戈卿，让其两边势力焦灼。
自那件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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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本以为父皇早已和他是一边的，现如今只怕是他自作多情了。
楚清哪里住过这么好的院子，假山耸翠出高墙，朱门掩在九曲回廊下，廊下挂着八角暖灯盏，光影随风轻晃，青竹湖畔流水迢迢，月色映照湖面，清影荡漾。
林玉因身子有恙，并未去晚宴。他本也不愿去那等场合，听见身旁人的惊叹，不由出声：“你为何不去？”
他不明白楚清为何不去，却也跟着他一道回来了。
“去了指定少不了要喝酒，我这酒量你也是知道的。”楚清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再说，陪你回来收拾新院子嘛，你一个人弄起来多累。”
林玉嘴角抽了抽，不远处，小厮刚经过并向他行礼问候。
林玉看着聚集在自己眼前的一众人，有男有女，他眉心有些疼，不知该如何处理。他扭头问楚清，“要不你来？”
楚清一脸我就等你这话，“现在才知道我为什么跟你回来了吧。”
林玉顿了顿，“你如若不想…”楚清立马接过打断，“哎呀，我开玩笑的。”
楚清确实有用，不到一个时辰便将忠勇伯府整顿得井然有序。
热水放好了，林玉站定身子还未等他有所动作，一双纤纤玉手便攀上来。
林玉眸光发寒，身子猛地向后，那女子并没有来得及靠近，一时扑了个空。
那丫鬟不知做错了什么，也不知都督为何要退。
“都督，奴婢帮您更衣。”她小声低喃。
林玉浑身不自在，脸僵硬得可怕，眼里的寒意一时还未褪去，“出去。”
只道两字，再无言语。
那丫鬟耳尖听出了都督的不满，空气凝结成霜，她根本不敢再待下去，生怕彻底惹怒了这位战神。
待到人走远，林玉绷紧的心弦才落地，只要一想到刚刚如果不是他反应快，那女子指尖便要抚上他的肩膀。
那怎么可以，就连姜姑娘都未曾……碰过。
水雾茫茫，缭乱间林玉朝着水中去。面具摘下，那张分外美艳的脸被笼在雾水中。淅沥水声，清水自胸膛滑下，男子眸色洇湿，红润诱人。
水波晃动之际，林玉低头望去。
他手慢慢抚上自己的脸，抚上眉骨那道疤。心里有着一种陌生又异样的情绪。这三年以来他都没怎么好好看过自己这张脸，他只知道眉眼处被箭划伤，伤可见骨，留下了深深的疤痕。
从那一刻起，他不敢再见自己，只有戴上面具他才觉着自己是活过来了，很多林玉不能不敢做的事，江九都敢也都能替他去做。
唯独一人。
无论是林玉的他还是戴上面具江九的他，都不敢面对，也不知该以什么面貌去见，可他又如何管得住自己的心。
别扭，委屈，自毁……
自从离开她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她，有些时候想得狠了他会狠命狂扇自己十几个耳光，试图让自己清醒。
水面上那俊美如画的男子，林玉凝望了很久很久。直到泪滴落，荡开波纹，将人影打碎，直到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