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露深重,小路两边野草密密,连成一片弯刀般的形状,小小的草尖虽平平无奇却锋利如刃。山脚下那棵老槐树还是像之前那般茂密,长枝垂下,绿荫浓密,山风袭来,树枝间的凉意驱散了身上的燥热感,如若此刻躺在树下休憩,只闻清爽的晚风吹过面容,抚平眉间的愁绪。
林玉席地而躺,没有一丝规矩。他的眼睛亮亮的,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遥远的天空。
他还记得第一次下山时,其实也离现在不过半年,可他却觉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有些迷糊地以为自己能够一直待在她的身边。
少年自嘲笑了笑。
林玉从身上摸出那枚珍藏的令牌。那是随大哥给他的,想到随大哥,他眼里闪过一丝感激,还隐隐有一丝羞愧。他不知随大哥和姜姑娘说了些什么,但他知道随大哥是真的将他当作亲人看待。
他很感激。
天很大,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尽头,今天月亮并没有出现,或许被乌云挡住了,一望无际的黑,林玉看得很绝望,这种绝望是从心里生出的。
他不知道他这辈子还能不能回家,他没有办法只能麻痹自己不去想,不去念。姜姑娘是他的支柱,他很喜欢她,他常常望着她的背影想,如果真的回不了家他还有喜欢的人在这个世界,这般想想好像就不那么孤独了。
他想他这辈子就陪着姜姑娘好了。姜姑娘想要什么他都会去给她寻来,她说东,他绝不往西。这样的日子他不觉得难过,冗长的一生总要有点追求的,林玉的追求就是姜如月。
蔌蔌风声响了一遍又一遍,将闭眼沉思的人给吹醒。
林玉神色落寞下来,他垂眼不语,少年只觉这风再冷也不及他的心寒。
他如今不知还能去哪?又该去哪呢?他不知世间还有没有能容纳他的地方。
林玉真的走了,女子在院子里静静站了很久。
她心不舒服,像蚂蚁啃食过泛着连绵的疼,那双满是泪痕的眼,像刀狠刺在她心间,钻心噬骨,好似要深深嵌入进她的骨血里。
只要一闭上眼,少年那双水眸便会浮现在脑海,真是魔怔了不成?姜如月无奈叹息。
等她去了遂京,等岁月流逝,或许便会忘记了。
她总会忘记他的。
忘记一个人而已…这不是什么大事的。
林玉在槐树下简单应付了一晚,一大早便起来了。他这人很乐观,日子再苦也要继续下去,他自己抱怨几句就够了。
他摸着脑袋东张西望,不远处有一家面馆香味扑鼻,香味很快便窜进他的鼻子里,勾得他直流口水。
林玉身体本能地向前走去,面馆很热闹,一大早便坐满了人。林玉下意识摸了摸衣衫,小脸像霜打的茄子般,讪笑着摸了摸后脑,离开了大队伍。
他有些气馁,他身上没有银子。
少年有些丧气地从队伍中出来,一步三回头,还有些依依不舍。不知是谁唤了一声,林玉顿住,可他片刻便摇了摇头,这又有谁认识他。
苏韵皱眉,她没有看错,那个少年就是之前和爹爹起争执的人,可眼下看他样子好像身无分文。
女子轻轻走了上去,挡住了林玉的去路。
林玉猝不及防,迎面像被人打了一棒,猛地停住脚。他心有余悸,还好刹住了车,不然就要将眼前姑娘一整个抱怀里了。
苏韵看着满脸后怕的少年,笑了笑,“我请公子吃面。”
陌生人的示好,还是个姑娘?林玉只觉有诈,他礼貌摇了摇头,作势便要走。
“公子不记得我了?”姑娘轻声说道。
林玉还真有些不记得,“姑娘是?”他脑子迅速翻阅,不记得有和眼前这位如花似玉的姑娘有过交集。
苏韵早就猜到会是这般,她掩面轻笑,指了指不远处的米铺,“公子还来我家买过米呢。”
这下全都想起来了,那个该死的米铺老板污蔑他的清白,他气不过和那人对骂起来。
原来如此,那眼下这姑娘恐怕就是那人的女儿了。
林玉有些不好意思,他纠正苏韵,“我不是什么公子,你不需要这般唤我。”他没有接苏韵的好意,不过却是向她打听了另一件事,“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打杂的,我什么都能干的。”
苏韵心知少年并不会接自己的好,思来想去指了指自家米铺,“爹爹最近在招跑腿,你如若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林玉爽快回道,只要有工钱那都是小事。
苏老板正潇洒地躺着,拿着把蒲扇悠闲自在地扇着风,惬意的不行,这段时间大米疯涨,铜钱又水涨船高,光是想想别提多美了。
屋外有脚步声,苏老板道:“韵儿怎就回来了。”
林玉老实地跟在苏韵身后默不作声,苏老板咧嘴笑着,在看到女儿身后之人后,笑容僵硬在嘴边。
林玉礼貌道:“好久不见。”
苏老板拧眉将苏韵一把拉到身前,压着声便道:“是不是受了那小子的胁迫,韵儿别怕,有爹爹在。”
话越说越变味,越说越害怕起来,苏老板将苏韵一整个拉住,上上下下细细打量,生怕女儿受一丝委屈。
苏韵无奈摇头,她眨眼笑,“爹爹我没事,林玉不是坏人。”
“你连他名字都知道了?”苏老板如临大敌,隐隐品出一丝不对劲,脸色越来越难看。
“韵儿,你老实和爹爹说是不是看上那小子了?”
这话可把苏韵闹了个大红脸,这都哪跟哪啊,她爹爹还真是关心则乱,她紧紧拉住苏老板,一字一句认真:“是爹爹多想了,没有的事。”
林玉知道苏老板依旧对他还有些芥蒂,但他都不当一回事,只要有事干,有俸禄就行。
苏老板似有意刁难,要他在天黑前将杂货间里数不清的米袋整理和归类到米堂。林玉估摸着数了数,目测有三十多袋,他摸了摸肚子,肚子空空如也不知能不能挺到晚上。
苏韵看出来了,她有些担心,“要不我和爹爹再说说。”
林玉不想麻烦苏韵,这样还会破坏她们父女的感情。他眼里带有感激,眼亮如星辰,碎着光亮,太过真诚。苏韵有些不敢对视,她没再说什么。
因为练武,林玉体格强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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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干起活来还算游刃有余,他也没有一丝松懈,麻利地将米扛上肩。
苏老板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一开始他还真对林玉没什么好感,见他不吭一声,埋头苦干,心里的不满多少散了些。
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他脚步也开始有些虚,因为没吃饭,脸色都有些发白。
林玉中途将米放下,他浑身湿透了,浑身不舒服。天渐渐暗沉,他肚子早已饿得空瘪。不敢多歇,弯腰将米又重新扛上肩。
苏韵途中来劝过一次,林玉却不领情。女子有些失望地回头,冷不丁和苏老板对上了视线。
“心疼了?”苏老板开口。自己女儿什么心性他再清楚不过,可那小子一看就是个很轴的人,其实执拗一点没什么,但林玉眼里根本就没有韵儿。
苏韵耳尖红了,她猛地厉声反驳:“爹爹休要胡说。”
苏老板幽深地盯着她看了一会,他并没有拆穿女儿心思,只不过该点醒的话他还是直白指出,“韵儿,你要喜欢一个待你好的,将你放在心上的人,而那林玉并不是这般良人,他做不到将你放在心尖上,爹爹知道你一时可能想不开,也会恼爹爹说的话,可哪怕这样,爹爹还是要说。”
最后一袋米从肩放下,林玉身子也跟着向后倒去,肩膀酸疼,他轻轻一按便疼得他龇牙咧嘴。身子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肚子也不再叫唤了,饿得久了,便会麻木。
米堂此刻不会有人,林玉索性四肢舒展,就这般毫无规矩地四仰八叉躺着。
夜已深了,苏韵拿着爹爹给的铜钱来寻林玉。苏老板的那番话不是没有起作用,苏韵也在反思自己,为什么会对林玉有着那般异样的感觉,她想不明白,也觉苦恼,只是她真的很高兴能够再一次见到他。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门轻轻推开,苏韵轻脚迈进。米堂很安静,大米都被林玉给整理得齐整,他并未懈怠,做得很认真。
苏韵不觉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明日爹爹看到想必也会对他有所改观的。
四周张望却不见人影,苏韵不免忧心起来,落脚的瞬间,她不知踢到了什么,她心跳到嗓子口,惊恐的伸手捂住嘴向后褪去,满脸惊骇。
视线缓慢落到地上,才知原是林玉。
苏韵顺了顺气,眉眼染上一些担忧,她怕林玉有事,也怕林玉是不是累晕了。
“你没事吧。”俯身蹲下,轻轻拍了拍睡死的人。
林玉却浑然不知,他眉头皱得很深,不知梦到些什么。那张小脸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忧愁,一会儿痛苦一会儿释然,模样很是有趣。
苏韵静静看着,等她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烫。她也真是的,能看呆过去。可那张依旧紧闭双眼的脸,宛如书画里勾人的男妖精,她看呆了也正常。
林玉嘟嘟囔囔不知说了些什么,苏韵想听却听不清。她怕他有什么急事要说,当下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俯身朝着林玉脸靠近。
“姜姑娘…姜姑娘…”
“我好想你。”
苏韵愣住,爹爹的话仿佛就在耳边,眼前之人当真不是良配。